克拉迪奥听完,只是嗤笑一声。
在他眼里,儿子这番话简直是愚蠢透顶。
争什么荣光?
要什么面子?
那些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帮他修炼长生?
他活了两世,第一世是普通人类,十分明白生老病死的苦;这一世成了半精灵,拥有数百年的寿命,可依旧不够。
他的目标是突破血脉的桎梏,求得真正的长生不死,区区一个地下王国,不过是他修炼途中的驿站罢了。
可白德礼不明白。
他满脑子都是复兴半精灵的梦想,是洗刷精灵血脉的耻辱。
父子俩的分歧越来越大,朝堂上的臣子也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拥护克拉迪奥的安稳之策,一派则站在白德礼这边,叫嚣着要开拓疆土。
甚至是争霸天下。
克拉迪奥感到了厌烦。
他早就腻了这王座,腻了每天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政务,腻了儿子没完没了的进谏。
他想走,想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想去寻找那些能助他突破的天材地宝。
白德礼的叛乱,来得恰到好处。
那天,阿瓦隆之渊的王庭之上,白德礼身披战甲,手持一柄骨枪——那是用一头远古巨兽的骨骼炼制而成的武器,散发着森森寒气。
他身后跟着数百名拥护他的半精灵士兵,眼中满是决绝。
“父亲,今日我便要取你性命,登基为王!”
白德礼的声音响彻王庭。
克拉迪奥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甚至没有召唤黄金傀儡军团,只是缓步走下王座,迎着那柄刺来的骨枪。
骨枪穿透胸膛的瞬间,鲜血溅落在金色的王座上,开出了一朵朵妖异的花。
克拉迪奥看着儿子震惊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这王位,归你了。”
然后,他“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整个阿瓦隆之渊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动。
白德礼成了新的王,他站在父亲的“尸体”旁,眼中没有喜悦,只有一丝茫然。
但很快,那丝茫然就被野心取代。
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整军备战,誓要杀出地下,征服地表。
最初的几年,白德礼确实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
黄金傀儡军团如入无人之境,将周边的地下种族打得溃不成军,阿瓦隆之渊的疆域一度扩张到了历史顶峰。
白德礼站在高处,看着麾下的士兵欢呼雀跃,心中充满了自豪。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父亲的安稳之策,不过是懦弱的借口。
可他忘了,战争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
地表的美帝斯帝国,并非他想象中那般不堪一击。
当半精灵的军队第一次冲出地下,袭击美帝斯的边境小镇时,美帝斯的反应是迅速而残酷的。
他们没有选择与黄金傀儡军团正面硬刚,而是派出了大量的黑暗生物。
吸血鬼潜伏在暗处,猎杀落单的半精灵士兵;狼人成群结队,袭击半精灵的粮草运输队;女巫们布下天罗地网,让一支支半精灵小队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金傀儡军团确实强大,可它们需要半精灵士兵的操控。
当操控者一个个倒下,那些黄金傀儡便成了没有灵魂的摆设,被美帝斯的军队轻易摧毁。
更致命的是,战争的消耗是巨大的。
穴居人不堪重负,开始大规模逃亡;灰矮人锻造武器的速度,赶不上战争损耗的速度;半精灵的青壮年士兵,在一次次毫无意义的征伐中丧生,人口数量锐减。
白德礼的野心,终究是成了泡影。
他看着疆域一天天缩小,看着黄金傀儡军团的残骸堆积如山,看着子民们脸上的绝望,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没有脸再面对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半精灵,没有脸再坐在那把沾满父亲鲜血的黄金王座上。
在一个深夜,白德礼卸下了王冠,带着仅剩的几名亲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阿瓦隆之渊,自我放逐,从此杳无音信。
王座空了。
阿瓦隆之渊的天,塌了。
危难之际,是白德礼的妹妹,白林,站了出来。
白林是克拉迪奥最疼爱的女儿,继承了父亲的冷静与母亲的温柔。
她不像哥哥那般野心勃勃,只希望子民们能安稳度日。
当她接过这个烂摊子时,阿瓦隆之渊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外敌环伺,内忧不断,粮食短缺,武器匮乏,就连曾经臣服的穴居人与灰矮人,也开始蠢蠢欲动。
白林咬着牙,撑起了这片天。
她遣散了大部分军队,与周边的种族签订和平协议;她减免了穴居人与灰矮人的赋税,安抚他们的情绪;她亲自坐镇锻造工坊,与灰矮人一起研究修复黄金傀儡的方法。
五百年的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
曾经辉煌的阿瓦隆之渊,在白林的苦苦支撑下,勉强维持着生机。
可这生机,却在不久前,被一道诅咒彻底掐灭。
那是来自美帝斯帝国一位高阶女巫的诅咒。
女巫潜伏在地下,趁着白林巡视粮仓的间隙,布下了一道无声的诅咒。
诅咒没有立刻取走她的性命,而是像一条毒蛇,一点点蚕食着她的生机。
白林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曾经能拉开百石弓的手臂,现在连拿起一杯水都觉得费力;曾经清澈如泉水的眼眸,如今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她原本拥有千年的悠长寿命,可现在,不过五百余年,生命之火便已濒临熄灭。
此刻,阿瓦隆之渊的王庭深处,一间冰冷的石室里。
白林坐在母亲白影的棺材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棺材是用千年楠木打造的,上面刻满了精灵的符文,静静躺在石室的中央。
白影是一位纯血精灵,在白林年幼时便已去世,是克拉迪奥心中唯一的柔软。
石室里没有灯,只有墙壁上的发光苔藓,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白林的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吊坠,吊坠上刻着一个“克”字,那是父亲克拉迪奥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微微仰着头,干裂的嘴唇轻轻蠕动着,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尽的乞求。
“父亲……”
“女儿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阿瓦隆之渊……快要没了……外面的敌人虎视眈眈,穴居人和灰矮人快要造反了,黄金傀儡军团只剩下不到百具……子民们都在挨饿,都在等死……”
“父亲,您在哪里?”
“您不是最喜欢女儿了吗?您不是说,天塌下来,有您顶着吗?”
“求您……回来吧……”
“求您……救救您的子民……救救您的女儿……”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生机流逝的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母亲的棺材,墙壁上的符文,手中的吊坠,都在一点点消散。
意识沉沦之际,白林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回响。
那是打铁的声音,是黄金傀儡踏出工坊的轰鸣声,是父亲低沉的笑声。
“傻丫头,哭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石室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苔藓光,映着她绝望的脸。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美帝斯帝国的某个角落,一个穿着普通休闲装的男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男人摸了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看着街头大屏幕上播放的美帝斯帝国宣传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阿瓦隆之渊……”
“白林那丫头……”
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五百年了,他换了无数个身份,走了无数个地方,夺了无数件宝物,修为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他已是第三世身。
他重新回归中土神州人的身份。
拥有高超的实力。
是无果天人。
是目前降术师中的第一人。
也是修炼出了金丹的修仙者。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他已经强大到了天花板的地步。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地下王国,忘了那个爱哭的小女儿。
可没想到,这冥冥之中的血脉牵引,终究还是将他的思绪拉了回去。
男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他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那里是阿瓦隆之渊的所在。
他没有一下子回到那个——他一手建立的国度。
近乡情怯。
这句话可不是说说的。
明明已经抛弃,现在却要回去,刘醒非的心中也是有些尴尬的。
但无论如何,该来的总是要来。
总不能,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国度,像烟灰一样从烟头上掉下来,还没落在地上,就被风吹得了无痕迹。
更不要说,让他看着分的女儿,在那儿一直苦等自己,直至死去。
当年,白德礼是对他放了一发骨枪。
但这个女儿,一直在内心无比的敬爱自己呢。
他可以坐视不孝子的死。
但他怎么可以看着自己女儿的死呢?
“罢了罢了。”
“谁让你是我克拉迪奥……不对,是我刘醒非的女儿呢。”
他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转身走进了霓虹深处。
黑暗中,有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阿瓦隆之渊的债,该清了。”
“美帝斯的那些杂碎……也该尝尝,黄金傀儡的滋味了。”
石室里的苔藓微光,像是被冻住的星子,明明灭灭地洒在白影的楠木棺椁上。
棺身的精灵符文泛着浅淡的银辉,将那些缠绕其上的岁月尘埃,晕染出几分温柔的轮廓。
刘醒非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棺中沉睡的人。
他站在棺前,停下了脚步。
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黑发垂肩,眉眼间是东方人特有的温润轮廓,与记忆中那个身披银白战甲、眉眼锐利如锋的克拉迪奥王,没有半分相似。
可当他抬眼的刹那,那眼底深处掠过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洞悉一切的眸光,却精准地击中了白林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那是独属于父亲的眼神。
白林僵在原地,手中的银质吊坠“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瞪大了眼睛,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像是要撞破单薄的肋骨,生机流逝带来的眩晕感,在此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眼前的男人,明明是陌生的东方面孔,明明身上没有半分半精灵的血脉气息,可她就是知道。
知道他是克拉迪奥,是那个亲手缔造了阿瓦隆之渊,是那个将她捧在掌心里,笑着叫她“傻丫头”的父亲。
“父……父亲?”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刘醒非闻声,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白林身上时,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的女孩,看着她一头已经没有光泽惨白像干枯的白线一样的银丝,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疲惫与绝望的眼睛,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五百年了。
他的小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白林再也忍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坚硬的石面硌得膝盖生疼,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她朝着刘醒非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父亲!您终于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
颤抖的声音里,裹挟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看着刘醒非,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像是要把这五百年来的所有苦难,都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父亲,您走了之后,哥哥他……他登基为王,他要带着我们杀出地下,要去征服地表,要为精灵血脉洗刷耻辱。可是我们错了,错得太离谱了!美帝斯的那些黑暗生物,根本不跟我们正面交锋!他们猎杀我们的士兵,偷袭我们的粮仓,那些吸血鬼和狼人,像鬣狗一样,盯着我们的子民!”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生机流逝的速度似乎又加快了几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