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在燕大混了这些年,终于得了个“正畜级秘书长”的小李秃子,迈着矫健的,昂扬的步伐,走进了勺园二层的中餐厅。
社系已经进行到第六年的,被广大师生群众所喜闻乐见的年终吃席活动,今天定在了这里
门一推开,热气裹着人声就扑了出来。
餐厅是今年秋天刚装修过的,墙面换成了浅米色的壁纸,边角压着暗红色的木线,既不扎眼也不寒酸,透着燕大土气十足的矜持。
天花板正中悬着几盏水晶吊灯,不求气韵,只求亮度,把整屋子的人脸上都像打上了一层高光。
还缀着应景的红绸,从四角向中心聚拢,在吊灯周围挽成一朵硕大的绸花,绸带垂下来,末端坠着金色的流苏,人从下面一过,便轻轻晃荡。
彩色气球三五成群地悬在墙角,红的、金的、粉的,挤挤挨挨的,散发着以马主任为首的老中登们的时代审美。
正前方的LEd大屏上,红底金字,打出“元旦快乐·喜迎新年”八个大字,字体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又因为屏幕下方摆着一排盆栽,绿萝和发财树交错着,叶片被灯光照得油亮亮的,那点仅存的新世纪的科技感荡然全无。
二十余张圆桌前后排开,桌布是大红色的,边缘垂到椅面以下,把桌腿遮得严严实实。
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转盘,还没正式开始,转盘上自己搁着几碟凉菜,拍黄瓜、拌海蜇、酱牛肉、盐水花生.....
碟子不大,码得齐整。桌中央立着一瓶可乐一瓶雪碧和江浙宴席特产的鸭子汁。
来吃席的人已经坐了七八成。
有的凑在一起大声说笑,有人端着茶杯满场转悠,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已经拆了面前的碗碟,剥起了桌上的花生瓜子。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坐在靠窗的那一桌,被几个中年教师围着,不时传出一阵克制而文雅的笑声。
最前面那桌,马主任正和几位系领导站着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翻出一截浅色衬衫领子,笑起来的时候肚子挺得老高。
整个会场,弥漫着一种专属于年末聚餐的、暖融融的浑浊。
背景音乐是粤省名曲《步步高》,笛子和高胡交替着奏出那几段耳熟能详的旋律,啷啷啷,里个啷铛,里个啷......
欢快、明亮,带着一股子乐观劲儿,像是要把一年的糟心事儿都在这几分钟里抖落干净
李乐按着牌找到自己那一桌,靠左后方,离主桌隔了三排,位置不算显眼。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面前的碟子里或多或少都有了战绩,瓜子和花生壳在桌布上堆起几座小山。
见到李乐过来,这一桌人都抬起头来,热情地打招呼。
“哟,李乐来了!”
“好久不见!”
“来来来,坐这儿坐这儿!”
说实话,作为上无师兄师姐、下无师弟师妹、惠庆带的千顷地里的独苗苗,再加上一年里只有半年在燕大待着,李乐对这一桌人大多是脸熟,能叫上名字的,也就那么两三个。
这里面还包括面前已经磕出一座小山一样的瓜子壳的张曼曼。
和几位同级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最近都在忙啥、手里有啥课题、毕业论文到什么进度了。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还在看文献”“开题报告刚交上去”“导师说选题太大,让再缩小一点”,都是些听起来很忙但其实还没正式开始的状态。
李乐点了点头,附和了几句,便自然而然地往张曼曼这边凑了凑。
“噫,”他看了一眼张曼曼面前那座瓜子壳堆成的小山包,“你这属耗子的?嗑这么多瓜子,也不怕上火。”
张曼曼眼睛一眯,嘴里还在嗑着,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桌上那堆小山包上。
“这算个毛,在俺们那嘎达,猫冬的时候,谁家炕头上不磕他个十斤八斤的?再说.....”他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干净,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洒家自有败火的渠道。”
李乐嘿嘿一笑,“诶,少儿不宜,可不兴说的。”
张曼曼歪头瞅了他一眼,“你琢磨啥呢?我说的是冻梨冻柿子,都是败火的。”
“哦......”李乐点点头,“嗯,我也觉得是。”
“你肯定不是。”张曼曼说。
“肯定是。我拿马主任的血脂发誓。”
“嘁,马主任身上还有啥指标你没用过的?”
“尿酸?心率?肺活量?”
“噫~~~~呸!!”
张曼曼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又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抓了一把新的瓜子,捏着往嘴里送,像塞进一台高速运转的分拣机,嗑开,吐壳,嚼仁,三拍子,节奏稳定,动作流畅。
李乐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满屋子的人头,咂了一下嘴,又扒拉扒拉张曼曼,“诶,孩儿他曼姨。”
“咋?”
“我说,去年还没这么多人呢。哟,还有老外?咋了这是?”
张曼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不是今年扩招了么。本科多招了二三十,研究生多了社会工作与社会政策、女性学两个方向,招了四十多个。这就七十多个了。还有去鹏城研究生院上课的,回来了十几个,凑一块儿,不就显得人多了?”
又指了指角落里那桌几个肤色各异、正低头看手机的外国学生。
“那些是留学生,学校不是招来第一年不分专业,第二年再进行专业分流。今年是头一年分到咱们社系的,来了十好几个呢。”
李乐恍然,往后靠了靠椅背,“啧啧啧,马主任这是兵强马又壮了啊。”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句,“李乐,你又瞎叭叭啥呢?”
李乐脖子一紧,扭过头去,看见马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那桌踱了过来,脸上笑眯眯的,但那笑里带着一种“我都听见了”的意味深长。
一桌人瞧见马主任,都忙起身。
“行了,行了,都坐,都坐,李乐,你给我站着。”
“诶。”
“你说什么我兵强马壮的?”
“主任,学生正跟张曼曼说学校这扩招的决策英明果断,为各院系里补充了新鲜血液,是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战略布局。”
“嗯,你这说辞,比去年有进步。去年你说的是马主任带得我们都有盼头了,今年换了个词儿,不错,说明还是读了点书的。”
李乐面不改色,心不跳,“都是主任领导的好,教导得好,高瞻远瞩,鉴往知来,深谋远虑,所谓,居高声自远,明者远见于未萌,观古今于须臾.....”
一句话,让桌上其他人望天的望天,看脚尖的看脚尖,心里直抽抽,这秃子,也忒特么不要脸,高洁呢?风骨呢?狗吃了?
马主任“嗤”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他,“少来这套。对了,你那田野搞得怎么样?”
李乐点了点头,“感谢主任关心,学生自觉....还成,收了不少东西。”
马主任看了他两秒,“嗯,收东西是好事,但东西收回来得能码整齐。别回头写出来的东西,看着什么都有,一细看哪哪儿都空。”
说完,慢悠悠地踱回前面那桌去了。
没走几步,又转回头,对李乐说道,“一会儿,别光顾着吃,想着领着你这桌人给老师们敬酒。”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