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暑气尚未完全消散,天城城主府内的气氛却已悄然变得凝重起来。用过午饭没多久,朱高煦便已在府中的议事厅内坐定,一场新的会议即将开始——这已是今日的第二次集会。
厅内的紫檀木长桌旁,陆续有人落座。算上居中而坐的朱高煦,以及他身旁那位神色沉静的傅雨兰,再加上东夏国八座城池各自赶来的城主,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个人。众人或整理着袖口,或轻叩着桌面,目光偶尔在彼此脸上流转。
确实如此,此刻坐在会议室后排那几位略显生分的身影,正是东夏国其余七座城池的城主。他们并非天城的常客,此番出现在这里,全是因朱高煦特意传下的召集令——显然,这场会议的重要性,足以让他专程将这些镇守一方的城主们齐聚一堂。
此刻,朱高煦正端坐在一间陈设算不上阔绰的屋子里,空间虽小,却因他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屋内光线不算明亮,几盏油灯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将他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更添了几分威严。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站在下方的八位城主。这八位城主皆是一身素色或深色的常服,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却又难掩眼中的期待,垂手侍立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生怕打扰到这位公子的训话。
朱高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不大的空间里:“本公子再说一次,你们都听仔细了。”他稍作停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继续道,“眼下局势复杂,那些盘踞各处的势力,便是你们要抓住的机会。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是晓之以理,还是动之以利,哪怕是费些心思迂回周旋,只要能和他们搭上线,建立起联系,那都是你们的本事,本公子绝不吝惜夸赞。”
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在众人脸上逡巡:“更重要的是,你们通过这些联系获得的钱财,一分一毫,都可以用作你们各自所在城市的发展。城墙需要修缮也好,粮仓需要充盈也罢,或是招揽人手、疏通商路,全凭你们做主。本公子在这里放话,绝对不会插手,更不会多拿你们一块铜板。”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片刻,随后几位城主眼中明显亮起了光芒,先前的拘谨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神色。他们知道,这位公子向来言出必行,这番话无疑是给了他们极大的自主权和动力。
东夏国的八大城市,这些年来在夯实城防、扩建居所的同时,也依托各自的地理禀赋与资源特质,悄然孕育出了独具特色的产业,如同八颗各有光华的星辰,共同点亮了东夏的经济版图。
有的城市坐落于广袤平原,水土丰沃,便将重心放在了粮食种植上。田野里,春播秋收的节奏从未停歇,稻麦翻滚如金色浪涛,高粱玉米挺拔似卫士站岗。经过多年耕耘,不仅粮仓充盈,还摸索出了作物轮作、改良农具的法子,粮食产量稳步提升,成了名副其实的“东夏粮仓”,为其他城市提供着坚实的口粮保障。
有的城市则毗邻铁矿与煤矿,工匠云集,自然走上了武器锻造的道路。铁匠铺里,炉火昼夜不熄,红热的铁块在锻锤下发出铿锵巨响,火星四溅如烟花绽放。从锋利的长刀、坚韧的铠甲,到射程精准的弩箭、威力惊人的投石机,这里出产的兵器以质地精良、经久耐用闻名,不仅装备了本国军队,还通过隐秘的商路销往周边地区,成为城市重要的支柱产业。
还有的城市因盛产棉花、蚕丝,纺织业应运而生。街巷间,纺织机的嗡嗡声此起彼伏,织工们巧手翻飞,将雪白的棉絮、光亮的丝线织成一匹匹细密的棉布、华美的绸缎。染坊里,五颜六色的染料将布匹染得绚烂多彩,或素雅清淡,或鲜艳明快,满足着不同人群的穿戴需求。这些衣物布料不仅供国内民众穿戴,还凭借精美的工艺在贸易中颇受欢迎,为城市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每座城市的产业都在岁月中不断精进,既各有侧重,又隐隐形成互补,共同支撑着东夏国的运转与发展。
对于前来的各方势力,朱高煦早已定下了规矩:他只负责供应他们启程时的路费以及路上所需的食物,确保他们能顺利踏上前往美洲的航程。至于抵达美洲之后的生计与发展,便全要靠他们自己去打拼了。
这般安排看似简单,实则藏着深意。各方势力心里都清楚,一旦抵达那片陌生的土地,便再无依托,万事都得靠自己张罗。因此,在临行之前,他们定会绞尽脑汁筹备大量物资——从开垦土地的农具、抵御风寒的衣物,到维持生计的种子、应对意外的药品,乃至可能用到的武器器械,方方面面都会考虑周全,务求将能带上的都尽量备齐。
而这些被精心筹备的物资,恰恰能让他们在抵达美洲后,不必为最初的生存必需品过度发愁,得以更快地着手搭建住所、开垦荒地、建立据点,从而在那片全新的土地上更迅速地站稳脚跟,为后续的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如此一来,对于这些即将远渡重洋的势力而言,在东夏国就地购买所需物资,无疑成了最优选择。
东夏国的八大城市各有专精产业,粮食、武器、衣物等物资品类齐全,且经过多年发展,品质与产量都有保障。若从这里采购,既能省去从别处转运的繁琐与额外耗费的时间,又能依托城市间已有的贸易渠道,高效地将各类物资集中起来。
更重要的是,就地购买还能避免长途跋涉带来的物资损耗,确保所备之物在启程时都保持完好状态。况且,东夏国为了便利各方交易,早已形成了相对规范的市场秩序,价格也更为透明公道。这般省时、省力又稳妥的选择,自然成了他们筹备物资时的首选。
然而,东夏国的八大城市向来各自为政,彼此间保持着相对独立的状态。每位城主心里都揣着一股劲,都想借着贸易的机会多赚些钱财,好让自己管辖的城市更快发展起来,谁也不愿轻易让别人占了先机。
若朱高煦愿意主动出面协调,以他的身份与威望,自然能将所有城市的资源整合到一处,统一规划售卖。但他心里却有自己的考量:一来,他本就懒得多管这些琐碎事务,一旦插手整合,资源如何调配、盈利如何分配,桩桩件件都需细细权衡,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非议与纷争,徒增许多麻烦;二来,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这八位城主各自的能耐——谁能在这场贸易中抓住先机,谁能把自家产业的优势发挥到最大,谁又能妥善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这恰恰是检验他们能力的最好方式。
因此,经过一番斟酌商议,朱高煦最终决定,让八大城市各自主动去寻找客户、拓展生意。
这样的安排,彻底撇清了“不公”的嫌疑——每个城市都站在同样的起点,拥有均等的机会去争取那些前来筹备物资的势力。成与败、盈与亏,全凭各城自身的本事:或是自家产业的品质过硬,或是销售的策略得当,或是打交道时能赢得对方的信任。
若是赚不到钱,那只能说明自身能力尚有欠缺,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规则不公。如此一来,各城城主都心服口服,反而更能激发他们的斗志,一心扑在如何盘活自家产业、吸引客户上,整个局面也随之变得更有活力。
而今日,朱高煦特意让所有城主都到旁听席就座,用意也十分明确——便是要让他们趁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前来的各方势力头目。
这些头目或沉稳老练,或精明外露,或行事果决,各自带着不同的气度与需求。城主们坐在旁听席上,既能看清这些头目的言谈举止,也能从他们的互动中揣摩其背后势力的侧重与偏好。
比如,哪些势力更看重粮食储备的充足,哪些更急需精良的武器装备,又有哪些对衣物布料的需求量大。看清了这些,城主们便能更有针对性地锁定目标,后续与各方接洽时,也能找准切入点,更好地推销自家城市的产业,从而高效地寻找到适合自己的客户。这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提前“摸底”的机会,为后续的生意往来铺好了路。
玄城城主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与试探,开口问道:“公子,若是咱们看中的目标客户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拿不出足够的钱财,咱们能不能先赊账给他们,等他们到了美洲站稳脚跟、赚到钱之后再还回来?”
朱高煦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地回应:“赊账倒也不是不行。”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加重了语气补充道:“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绝对不允许借着赊账的由头搞高利贷那一套,利滚利、层层盘剥的事,在东夏国的地界上绝不能有。”
“所有涉及赊账的具体事项,比如还款期限、利息多少、违约处理等等,都得严格按照东夏国现有的律法来办,一丝一毫都不能含糊。”他的声音虽平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谁要是敢坏了规矩,可别怪本公子不讲情面。”
朱高煦定下这样的规矩,实则是在防微杜渐,生怕滋生出不良风气。他心里清楚,自己精力有限,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八个城市的一举一动,难免有顾不到的角落。
若是哪个城市仗着东夏国的名头,强迫前来的势力借贷,甚至借此牟利,这类事情一旦发生,又没能及时察觉和制止,很容易在暗中蔓延开来。久而久之,腐败的苗头便会悄然滋生——从强迫借贷到滥用权力,从徇私枉法到失信于人,人心一旦散了,规矩一旦坏了,整个东夏国的根基就会动摇。
他深知,一个国家的崩塌,往往不是源于外部的强敌,而是始于内部的溃烂。若真任由这种歪风邪气侵蚀下去,失去人心,丧失信誉,东夏国离衰败乃至覆灭,也就不远了。因此,立下明确的规矩,划清不可逾越的界限,便是在为东夏国的长久存续筑牢防线。
眼下这些城主或许尚无这般歪念,一心只想着为各自的城市谋发展,但人心是会随着境遇变迁而改变的。谁也无法保证,日后他们会不会在权力与利益的诱惑下,渐渐迷失方向,沦为中饱私囊的贪官。
正是虑及此,朱高煦才从一开始就明令禁止高利贷。这并非不信任眼下之人,而是在根源上筑起一道防线——既然高利贷是滋生腐败、滥用权力的温床之一,那么直接掐断这个源头,便能从根本上减少此类风险的发生。
防患于未然,远比事后补救要稳妥得多。早早立下铁规,让所有人都清楚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才能在潜移默化中守住底线,避免日后滋生出难以收拾的乱象。
“况且,还有一层风险不得不提。”朱高煦的目光在众城主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们若是借贷给某一方势力,他们带着物资远渡重洋,可谁能保证前路一帆风顺?美洲那片土地陌生而复杂,或许有未开化的部族,或许有恶劣的自然环境,或许有难以预料的疫病……”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万一他们刚到美洲,就遭遇不测,全军覆没了呢?到时候别说利息,你们连本金都可能打了水漂,追都没地方追去。”
“所以,真要做借贷的生意,就得先想清楚这其中的风险。”他摊了摊手,话语直白却字字在理,“想要往出借贷,就得有承担血本无归的心理准备,别到时候赔了钱又来抱怨,那可没人替你们兜底。”
玄城城主摆了摆手,又追问道:“若是遇上那种运气不好的情况,那也只能认了。可还有一种情形——要是有人借了钱,到了美洲站稳脚跟却赖账不还,这种时候,咱们是该以整个东夏国的名义去讨要,还是由借出的那个城市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话一出,在场的城主们都暗自点头,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差别。
若是以国家名义出面,那便是八大城市拧成一股绳,联合向赖账的势力施压,凭着东夏国整体的威慑力,对方多半不敢轻易怠慢;可若是由借出的城市自行解决,那便只能调动本城的兵力与资源去追讨,一来力量有限,二来也容易显得势单力薄,未必能占到便宜。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朱高煦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朱高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这种情况,可以先由借出的城市自行调动力量去追回。毕竟是各城自己的往来,理应由其先主导处理。”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若是那座城市实力不足,难以独自应对,也可以向另外七个城市寻求援助。但有一点,援助不能是无偿的,得支付一定价钱的出手费用,具体多少可由双方商议而定。”
“这事你们会后找唐月说一声,让她牵头制定一套明确的流程出来,把求助的条件、费用的核算标准、援助的方式都规定清楚,免得日后各城之间因此产生纠纷。”
这样的安排,既给了各城自主处理事务的空间,又留了相互协助的余地,同时用明确的规则避免了无谓的扯皮,让众人听了都觉得妥当。
“明白!”玄城城主郑重点头,随即落座。
接下来,其他几位城主也陆续开口,将心中存疑的地方一一提出——有的问起与各方势力交易时的凭证规范,有的担忧长途运输中物资损耗的责任划分,还有的想知道后续与美洲势力联络的渠道是否需要统一报备……
朱高煦始终耐心倾听,对每个问题都条分缕析地给出答复,既明确了原则性的底线,又给了各城灵活处置的空间。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既考虑到当前的实际情况,又兼顾了长远的发展,让众城主心中的困惑渐渐消散,脸上的神情也愈发笃定。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直到霞光褪去,暮色四合,这场持续了大半天的会议才终于结束。众城主带着满满的收获与明晰的方向,相继起身告辞,步履间多了几分从容与干劲。城主府内,随着众人的离去,也慢慢恢复了宁静。
……
就在东夏国上下为各方事务忙碌不休之际,前来的那些势力也没闲着。
当天夜里,枫桥镇上最气派的那家酒楼依旧灯火通明,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纸洒向街道,与夜色中稀疏的星光交相辉映。酒楼内外戒备森严,几个身姿挺拔的士兵手握兵器,沉默地守在各个房间门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显然,楼内正在进行着不寻常的议事,空气中都仿佛透着几分凝重与隐秘。
牛田生所在的酒楼房间内,气氛沉静而专注。鲍松、何用、刘迈等三方势力的头目围坐桌旁,目光都集中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小型坤舆图上。
刘迈坐在牛田生正对面,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几处位置,沉声说道:“通过三夫人先前的讲解,咱们大致能摸清些情况。如今美洲那边,最值得留意的好区域有三个——一个是北美洲的加勒比海周边,那里海路通达,物产想来不会少;再一个是中美洲的墨西哥城邦一带;还有便是中美洲的玛雅城邦所在之处。”
他指尖在地图上缓缓滑动,顺着那蜿蜒的线条勾勒出大致范围:“这几处要么是已有成熟城邦的聚居地,要么是地理条件优越的区域,若是能在这些地方立足,或许能更快打开局面。”
桌旁众人闻言,都凑近地图仔细端详,眉头微蹙,显然在暗自盘算着这几处区域的利弊与可能性。房间内只剩下刘迈的话语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纸张翻动的轻响。
今日那场会议刚一结束,众势力的人便察觉到枫桥镇上多了些异样——不少商铺里竟摆上了坤舆图售卖。这些地图比他们在会议室里见过的那份要小上不少,可细细看去,上面的山川河流、城邦分布、海陆轮廓,与那份大地图竟是分毫不差,标注得同样清晰详尽。
起初众人还有些犹豫,待问清价格,发现并不算昂贵后,便纷纷动了心思。毕竟这坤舆图对他们接下来前往美洲至关重要,多备几份既能方便内部商议,也能让手下人熟悉路线。于是乎,几乎每个势力都一口气买了好几份,有的甚至直接包圆了某家商铺的存货,生怕晚了一步就被人抢光。
“依我看呐,这墨西哥城邦一带,实在是块不可多得的好地方。你们想啊,这里地理位置多优越,交通往来便利,不管是物资运输还是消息传递都方便得很;而且周边资源也丰富,不管是发展产业还是保障日常所需,都有坚实的基础。”
刘迈把自己对墨西哥城邦这片区域的看好之处娓娓道来,末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向在座的几位兄弟,眼神里满是期待,想听听他们心里最看中的是哪一块区域。
何用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淡淡扫过刘迈一眼,随即开口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各位兄弟,墨西哥城邦这块区域好,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里人口稠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又相对分散,资源更是得天独厚,确实是块肥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冷静的分析:“可正是因为它太好了,反倒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像狼军那样的大势力,眼光毒辣,野心勃勃,他们对这种资源丰富、潜力巨大的区域,往往会格外关注,有极大的可能也会把目标锁定在这里。咱们要是跟他们撞上,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沉默在空气中凝滞了两秒,何用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说句实在话,在场的咱们四家,论实力,也就牛大哥的江鱼派能算得上有点根基和势力。可真要碰上狼军那样的庞然大物,怕是也没有半分胜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现实的考量,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看好墨西哥城邦的恐怕不止咱们,说不定还有众多其余的小势力也会把目光投到这里。到时候各方争夺起来,以咱们现在的实力,竞争力实在太小了,很难占到什么便宜。”
话锋一转,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依我看,倒不如退而求其次,选择加勒比海那一块区域。那里虽然未必有墨西哥城邦这般耀眼,但各方面条件也不差,而且竞争压力相对会小很多,反而更容易让咱们站稳脚跟。”
何用端坐在座位上,腰背挺得笔直,神情严肃而认真。他伸出手指,在摊开的坤舆图上,轻轻点了点“加勒比海”那三个字,指尖落下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眼神在每个人脸上都短暂停留,最后,视线特意在刘迈身上多驻留了片刻,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清晰地传递过去。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用沉稳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反正不管你们最终做何选择,我都会前往加勒比海这一块区域。若是大家意见实在无法统一,那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就此分道扬镳了。”话语里没有丝毫犹豫,透着一股决绝。
刘迈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沉,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但不过转瞬之间,便又换上了惯常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玩笑意味,对着何用说道:“瞅瞅你,何用兄弟,总是这么急性子。有话好好说,别把话说得这么硬邦邦的嘛。”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速,带着几分恳切补充道:“咱们能聚到一块儿,本就是难得的缘分,谁也不想走到分道扬镳那一步。这次大家伙儿凑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好好商量,争取找出一个最妥当、对咱们都有利的结果来?有啥想法慢慢说,总能找到共识的。”
“就是啊,何兄弟,”牛田生捻着下巴上的短须,也忍不住开口加入了讨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那加勒比海一带我也有所耳闻,虽说聚居的人口不算少,但架不住那些小岛星罗棋布的,太过于分散了。而且你瞧瞧,每个岛的地盘都小得可怜,真要经营起来,光是协调各岛之间的关系就得费不少功夫,我倒觉得实在没那么理想。”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继续追问道:“所以我实在有些琢磨不透,你怎么就偏偏钟意这块区域了呢?”
何用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牛田生脸上,方才带着几分疏离的语气明显软了两分,像是在耐心解释:“老哥你误会了,我并非是打心底里钟意加勒比海这地方。”他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主要是我实在不想去墨西哥城邦那边掺合——你也知道,那儿的水太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进去了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说到这儿,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梳理思路,随后继续道:“而除了墨西哥城邦之外,放眼周边这些区域,反复掂量下来,显然加勒比海这边就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了,总不能真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从头开始吧?”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也透着几分权衡后的笃定。
“何用兄弟,你这话我可就不赞同了。”刘迈往前凑了凑,眉头微微蹙着,语气里满是恳切,显然还想再劝劝何用。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苦口婆心地说道:“墨西哥城邦那边是乱,可你想过没有,越是混乱的地方,往往才越容易找到出头的机会啊。眼下各方势力都在往美洲这边涌,大家争来抢去,图的不就是一个先机吗?”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依我看,要是能在墨西哥城邦这块地方尽快站稳脚跟,那往后才有底气把势力往周边其他地区渗透。要是一开始就避开最关键的地方,怕是会错过不少机会啊。”
“这圈子里,越是扎眼、越是想凭着一股子愣劲往上蹿,确实越容易被人看见,看似离出头就差一步,可也恰恰是这种时候,最容易成了别人眼里的钉子,稍不留意就被人连根拔了,死得比谁都快。”何用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像是淬了冰,每一个字都透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完全没给对方留半分情面,语气早已冷得像冬日里的寒风。
刘迈听着这话,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那点不舒服像潮水似的涌了上来。他脸上强压着几分不自在,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软了些:“兄弟,不是我多心,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带了点别的意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到位,无意中得罪了你?要是有什么地方让你不痛快了,你尽管说出来,咱们兄弟之间,没必要藏着掖着。”
何用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直性子,此刻见刘迈主动挑明,便也没了再迂回的打算,语气里的寒意更甚,字字清晰地说道:“你我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往后就算在墨西哥城邦跟那些势力斗得落了下风,大不了花些钱财打点,或是干脆转投过去,照样能有活路,退路早就铺好了。可我们呢?我们这群人,背后没什么依仗,一旦败了,那就是死路一条,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你有底气去赌,我们却赌不起,也不敢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刘迈,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更何况,现在也别说什么失败不失败了。我甚至怀疑,我们前脚刚到地方,后脚你就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把我们这群人卖得干干净净。”
刘迈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委屈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他梗着脖子大呼起来:“兄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也太小看我刘迈了!我刘迈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心里没数吗?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见不得人的事!”
“小看你?”何用却像是没听到他这番激动的辩解,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几分讥诮,他丝毫不给刘迈留面子,双手环胸稳稳地站在那里,目光斜斜地睨着刘迈,那眼神里满是审视与怀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今日古书明明白白拒绝了和我们共事,转头你就偷偷摸摸派人去找他,这又是安的什么心?”
“嗯?”一直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的鲍松猛地抬起头,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两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刘迈,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他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你竟然瞒着我们,偷偷去找古书了?”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凝固了,鲍松平日里虽不常多言,但此刻这几句话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让刘迈脸上的血色又褪去几分。
刘迈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冷汗顺着额角就滑了下来,浸湿了鬓角。他怎么也没料到,何用竟然暗地里一直盯着自己,连他私下让人去见古书这等隐秘事都了如指掌。一时间心头发紧,脑子却像上了发条般飞速转动,连忙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地解释道:“我这真不是有意瞒着你们啊!我就是想着,古书那边势力雄厚,人脉又广,要是能真的拉着他们跟我们一起干,那咱们往后的路肯定能好走不少,发展起来也能事半功倍,这都是为了咱们大伙儿着想啊!”
说这话时,他眼神里满是急切,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搓了搓,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鲍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冷笑,目光如炬地盯着刘迈,不带丝毫拐弯抹角地问道:“你该不会是见狼军势大,心里打着算盘,要是有机会,就打算抛开我们,自己凑过去跟他们搭伙吧?”
这话虽是问句,可鲍松的语气里却透着十足的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了刘迈的心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刘迈心上,让他脸色愈发难看。
牛田生的视线始终紧紧锁在刘迈脸上,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神情的每一丝变化。当看到刘迈眼神闪烁、下意识避开众人目光那副明显心虚的模样时,他心里已然有了数——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开口对刘迈说道:“刘迈,事到如今,你还是痛痛快快给大家伙儿解释清楚比较好。咱们兄弟一场,有话摆到明面上说,要是你执意藏着掖着,说不清楚个子丑寅卯,那也只能按规矩来,请你退出我们这个小团体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的空气更显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迈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彻底撕破了脸皮,鲍松也再没什么顾忌,语气里满是不耐与鄙夷:“哎呀,他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早就说过,那些所谓世家出来的,没一个靠得住,个个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货色,哪有什么真心可言?别跟他废话了,直接把他踢出去,省得留在这儿碍眼!”
他说着,眼神里的冷意更甚,显然对刘迈已是彻底失望,再不想给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
被鲍松这番话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刘迈见大家都撕破了脸,也索性不再遮掩,脖子一梗,脸上露出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干脆直接承认了:“对,我就是想找条更粗的大腿抱!你们也别忘了,我是家族派来的人,做什么事都得先顾着家族的利益,这是我的本分!狼军势力雄厚,看这势头,将来最有可能在美洲站稳脚跟、占据一席之地,我提前去跟他们交好,为家族铺路,这有什么不对?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着,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带着几分不服气,仿佛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理所当然,全是为了家族考量。
“哼!”鲍松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一口气,那声冷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他死死盯着刘迈,眼神像淬了冰一般,带着锐利的锋芒:“要说交好,自然没人拦着你。可你是不是记性太差,忘了前几日咱们四家聚在一起,说好的要同进退、共荣辱?现在连美洲的影子还没摸着,你就盘算着甩开我们,自己另寻高枝——怎么,觉得我们这棵树不够粗,撑不起你刘大公子的野心?”
“更可笑的是,”鲍松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浓浓的嘲讽,“人家狼军根本没把你当回事,连你的热脸都懒得接。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倒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还想继续混在我们中间,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吗?”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狠狠剐着刘迈的脸面,让他原本就涨红的脸,此刻更像是要滴出血来。
被鲍松这番话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刘迈的火气也噌地冒了上来,先前的心虚早被恼羞成怒取代。他梗着脖子,声音也拔高了好几度,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冲劲叫嚷道:“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活了这么大岁数,谁还不知道谁的心思?嘴上喊着什么兄弟义气、同生共死,这话你们自己听着不觉得假吗?”
“就算咱们现在真能抱团在美洲站稳脚跟,将来呢?等势力大了,利益起了冲突,你们难道就不会反目成仇,刀兵相向?到时候指不定谁把谁当成死敌往死里整呢!说白了,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盘算,我这么做,跟你们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你不要在这里混淆视听!”一直沉稳的牛田生也按捺不住,皱着眉插嘴道,语气带着明显的严肃,“将来的事是将来的事,真到了那一步,无论谁胜谁败,都是各凭本事去争,至少大家眼下没有违背信义。可你现在呢?背着我们偷偷另寻门路,这就是明晃晃的背叛,是坏了规矩、寒了人心的事,这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让刘迈的叫嚷声顿时滞了滞,周围的空气也因这席话更显沉重。
牛田生听了刘迈那句将他称作“死敌”的话,脸上没有丝毫要辩解的意思。这也难怪,场面上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在这片地界上,势力的此消彼长本就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一旦自己的势力积攒起足够的力量,想要进一步壮大,扩张地盘、吞并那些实力不济的对手,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别说是牛田生,换作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处在同样的位置,手握足够的筹码,恐怕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毕竟,在这样的生存逻辑里,停滞不前就意味着迟早会被他人超越、吞噬,唯有主动出击,才能牢牢握住主动权。
而到了那个时候,扩张的矛头最先指向的,必然是眼下这几位离得最近的势力。毕竟,就近下手既能减少不必要的损耗,又能快速整合周边资源,这是明眼人都能看透的路数,所以刘迈那番话其实并没有说错。
可话又说回来,那终究是将来势力成长起来之后才会发生的事。眼下他们最在意的,是连发展的步子都还没真正迈开,就先遭遇了背后的背叛——这种尚未启程便被自己人绊住脚的滋味,是谁也忍受不了的。毕竟,大家此刻更需要的是抱团积攒力量,而非在根基未稳时就内耗丛生,若是连这点信任都守不住,后续的路恐怕只会更难走。
或许“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人人都懂,这本是世间常有的选择,可真要轮到自己成为那被舍弃的“朽木”,心中的滋味定然不会好受。更何况,如今这只曾择他木而栖的鸟儿,在那棵“良木”不愿接纳之后,竟又盘旋着飞了回来——这般兜兜转转的行径,落在被弃者眼中,滋味更是复杂难明。
在场的牛田生三人,都曾在各自的地界上做过一方小头目,手上多少握过些权力,骨子里自然带着几分不容轻慢的傲气。在他们看来,刘迈先前的离去已是一种背弃,如今碰壁后又折返回来,这般反复无常的举动,无疑是对他们三人尊严的公然践踏,是明晃晃的羞辱,让他们心里那点残存的体面都被撕扯得荡然无存。
“不是,我说你们啊,就这点芝麻大的小事,真的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吗?”刘迈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无奈地摊开双手,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不解,“你们那边不是正缺装备吗?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完全可以从东夏国采购一批精良的武器装备来武装你们,保证能让你们的实力上个大台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继续说道:“而我们呢,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手护卫,你们刚好能补上这个缺口,替我们守住关键的地方。你看,这不就是各取所需、相互帮衬的好事吗?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携手把日子过好,把局面稳住,多好啊。干嘛非得剑拔弩张,闹得现在整个局面都这么紧张,谁也讨不到好,这又是何苦呢?”
说罢,他放下摊开的手,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无语之情更甚。
他打从一开始就带着商人特有的盘算,凡事都讲究个货比三家、择优而选,在他眼里,这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就像买东西总要多问几家价、多看几种货,才能挑到最合心意的,哪有什么不妥?
在他的认知里,就算让人知道自己先前找过狼军打听情况,那又如何?毕竟现在自己不还是回到了这里,愿意继续谈合作吗?他本以为,大家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点小插曲抛在脑后,安安稳稳把生意做下去,有钱一起赚,这才是正经事。可他万万没料到,对面三个人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一个个脸色凝重,语气也带着明显的不悦,这让他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困惑: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
刘迈终究还是太年轻,世家子弟那份骨子里的高傲学了个十足,可人情世故、分寸拿捏却半点没沾。见三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反倒觉得是小题大做,不耐烦地大手一挥:“行了行了,多大点事。这样,这次我刘家额外拿出一千两,帮三位哥哥添补些装备,就当是我这次做事没考虑周全,给各位赔个不是,这样总行了吧?”
话里话外,那点补偿更像是施舍,全然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只当是用银子能摆平一切的小事。
可刘迈这话一出口,牛田生三人的脸色反倒黑得像泼了墨。刘迈那副仿佛随手丢几枚铜板就能打发人的模样,那份深入骨髓的高傲,像根刺似的扎在三人心里,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何用缓缓挪动着身下的椅子,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略显沉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满满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何用这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自问算不上什么好人,身上或多或少总有些毛病。但有一点,我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口唾沫一口钉,说出去的话就绝不会当耳旁风,必定会牢牢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视线微微转动,似是在强调自己话语的分量:“咱们不说远的,就说眼下这趟前往美洲的行程。不管将来如何,或许走着走着立场变了,真成了对手,那也是以后的事。至少在前期,我是真心打算跟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互帮互助,一起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话锋陡然一转,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与不屑:“但刘迈这个人,就不好说了。我太清楚他那性子,趋利避害本无可厚非,可他眼里只有利益,一旦让他找到更有利用价值的盟友,怕是会毫不犹豫地甩开我们,甚至说不定会在背后捅刀子,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说到这儿,何用的态度愈发坚决,带着一丝决绝:“我是真不敢跟这种人共事,更别说称兄道弟了。所以,”他看向两人,“要是两位兄弟觉得他还行,愿意接纳他,那也没关系。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走就是了,绝不纠缠。”
一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自己的原则,也把对刘迈的担忧和自己的底线说得明明白白,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种紧绷的气息。
何用望向刘迈的眼神里,厌恶几乎要溢出来,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瞧过他一下,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玷污了自己的视线。
一旁的鲍松脾气更是火爆,对着刘迈便是劈头盖脸的怒骂:“滚滚滚!你这种人,我鲍松打心眼儿里就瞧不上,更别说跟你为伍了!娘的,要不是东夏国律法严明,不准随便动刀杀人,就你这德行,我早一刀把你脑袋剁下来,扔去喂狗了!”他说这话时,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熊熊燃烧,语气里的恨意毫不掩饰,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动手一般。
这么一来,在场众人里,就只剩下牛田生还没开口表态了。
说起来,牛田生对刘迈倒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更谈不上什么恶意。要说有什么情绪,顶多就是心里有点不太痛快,或许是刘迈之前的某些做法让他觉得不太妥当,又或是当下这剑拔弩张的氛围,让他对刘迈这个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但终究没到厌恶或敌视的地步。他只是眉头微蹙,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局面,像是在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才好。
别看何用此刻一脸凛然,鲍松更是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但若因此就把他们当成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那可就彻底看错了。这两人心里的算盘,怕是比谁都打得精。
牛田生心里跟明镜似的,约莫能猜到他们俩为何对刘迈如此排斥。说到底,症结多半还是出在今日东夏国那边介绍的合约内容上。那合约里的条条框框,牵扯到的利益纠葛错综复杂,怕是让这两人觉得刘迈的存在会碍了他们的事,或是分走本可能属于他们的好处,才会如此旗帜鲜明地摆出排斥的姿态。
合约里有一条写得明明白白:雇佣军在美洲的服役期至少是五年。不过五年之后,只要东夏国那边有船只往来美洲,这些雇佣军便可以申请换防回国,或是直接退出队伍。
这个五年的节点,在众人心里分量极重。按他们的估算,差不多就在这五年里,他们这些势力才能在美洲慢慢站稳脚跟,初步积攒起自己的力量,算是刚要“起势”的关键阶段。而且在这五年时间里,从大明过来的这些雇佣军,重心多半都放在征服当地土着、巩固自身地盘、提升实力上,彼此之间还没到需要为了争夺资源而针锋相对、相互倾轧的地步,暂时不会有太直接的利益冲突。
但问题的关键恰恰就出在这里。牛田生这类势力,说到底不过是地方上的小土豪,他们的根基浅薄,势力范围也局限在特定区域。这次他们能带出来的人手、粮草、兵器等,几乎已经是掏空了自家所有的家底,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投了进来,再没有更多的储备可以支撑后续的消耗或扩张。
可像刘迈这样出身世家的子弟,情况就截然不同了。他们背后的家族在大明有着盘根错节的势力和深厚的积累,田地、商铺、人脉、资源等基本盘都稳稳地扎在大明境内。真到了需要的时候,他们完全可以凭借家族的影响力,从大明本土源源不断地调集更多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补充到这边来,根本不用担心后续乏力的问题。
如此一来,随着时间推移,当刘迈等人的势力因为有后方源源不断的支援而逐渐壮大,空间和资源就会变得愈发紧张。到那个时候,最先感受到压力、被一步步挤压生存空间的,必然是牛田生他们这些根基在近处、又没有强大后援支撑的势力。毕竟他们既没有办法像世家子弟那样从远方获得补充,自身的家底又已经见底,在资源争夺中自然会处于劣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存范围被不断压缩。
所以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路似乎只有两条:要么暂时避其锋芒,退到离世家势力远一些的地方,默默积蓄力量,等到自身完全发展壮大、具备足够的实力后,再回过头来对抗那些有着源源不断支撑的世家;要么就干脆在一开始就采取果断手段,趁对方还未站稳脚跟,直接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
可现在的难处在于,刘迈已经和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利益团体,彼此之间有了初步的联结与牵扯。在这种情况下,初期阶段很难找到合适的理由对他下手,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贸然动他很可能会引起其他同伴的猜忌和动荡,反而得不偿失。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借着眼下这个由头,顺势把刘迈从这个小团体里排挤出去——这样既达到了目的,又不至于太过突兀,还能在表面上维持住团体的稳定。
尽管牛田生对于那些世家势力并没有丝毫忌惮。他心里自有盘算:一方面,他料定届时大明江山很可能已被燕王朱棣收复,到了那一步,这些世家赖以为生的基本盘必然会随之破裂,他们的根基将不复存在,自然也就没了持续支撑的底气;另一方面,即便朱棣的行动没有那么迅速,牛田生对自身的能力也有着十足的自信,他坚信只要给足五年时间,自己麾下的势力必定能发展到足够强大的地步,即便那些世家仍能从后方获得支援,他也有十足的把握与其抗衡,甚至让对方难以匹敌。
不过眼下的情况是,何用和鲍松两人都明确表示不愿意接纳刘迈。在牛田生看来,何用与鲍松是眼下更值得倚重的力量,既然他们二人态度坚决,他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刘迈而舍弃这两位重要的盟友,权衡之下,做出排挤刘迈的选择也就顺理成章了。
牛田生缓缓站起身,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还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抉择。他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对着刘迈说道:“刘兄弟,实在对不住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或许你和我们这个小团体的性子确实不太合得来,继续同路怕是难免生出磕碰。没办法,只能委屈你另寻更合适的去处了。”
刘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眉头紧锁,嘴角紧抿,眼神里满是又惊又怒的情绪。他心里清楚,眼下这局面有多棘手——周围其他几方势力早就各自抱团,形成了稳固的小团体,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时候被从牛田生这边踢出来,想要再找到愿意接纳他的同盟,简直是难如登天。
先前他打得算盘明明很好:想着能攀附上狼军这股势力,借助他们的根基和资源,让自己的起步能比旁人多几分优势,未来的路也能好走些。可谁曾想,不仅没能达成目的,反而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连原本可能有的机会都断送了,怎能不让他又气又急。
“好,希望你们日后不要后悔!”
刘迈紧紧咬着牙,腮帮子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眼神里像是燃着怒火,恶狠狠地瞪了牛田生三人一眼,那目光里满是不甘与怨怼。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候着的几个家丁厉声吼道:“我们走!”
话音未落,他便率先迈步,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那几个家丁见状,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低头跟上,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等刘迈的背影彻底从房间里消失,门帘还微微晃动着,鲍松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弛下来,他猛地抬手,重重拍打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舒坦!”鲍松脸上露出畅快的神情,语气里满是压抑许久后终于释放的痛快,“早就看他那副样子不顺眼了!起初还以为他跟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不一样,能踏实共事,没想到啊,骨子里还是一路货色,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确实如此,”何用接过话头,脸上先前的那点怒意已经消散无踪,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此刻彻底舒展开,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细长的眯眯眼模样,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警醒,“往后还是离那些世家远些为好,他们一个个看着风光,实则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跟他们走得太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算计了。”
牛田生也顺着两人的话头接道:“是极是极!我也瞧不上他这次背着咱们去攀附狼军的行径,实在不光彩。那些世家子弟啊,就是心眼子太多,弯弯绕绕层出不穷,哪有咱们江湖人这般直来直去、说一不二来得痛快实在。”
“哈哈哈,对对对!”鲍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咧着嘴露出两排有些发黄的牙齿,爽朗的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快意。他毫不顾忌周围的环境,极其粗鲁地往脚下的泥地上“呸”地吐了一口浓痰,那口痰带着些许灰黑色的黏液,重重砸在地上,还微微弹了一下。
他用袖子随意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庆幸,继续说道:“这样也好,真真是再好不过了!提前把刘迈那小子的真面目给看清楚了,省得日后到了美洲,咱们还当他是条汉子,掏心掏肺地相处,结果冷不丁被他从背后捅上那么一刀子,那才叫一个冤!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哭都找不到地方去!”
骂了刘迈两句,把那股子郁气撒了些,鲍松脸上的怒色稍缓,转而将目光投向何用和牛田生。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却字字清晰地问道:“两位兄弟跟我鲍松打交道也有些时日了,我知道你们都是敞亮人,肯定不会像刘迈那等小人似的,背地里搞些偷偷摸摸、暗中使坏的勾当,是吧?”
牛田生手腕轻轻一转,手中的酒杯便在指间摇出一圈圈涟漪,酒液随着晃动微微溅起些微飞沫。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这是自然。咱们兄弟一场,讲究的就是明人不做暗事。就算将来真到了万不得已、要刀兵相向的地步,我也定会提前跟各位兄弟把话挑明了,绝不会像某些小人那样藏着掖着,做那背后捅刀子的龌龊事。”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也未必就一定会走到那一步。你想啊,这雇佣军势力那么多,保不齐哪天真就冒出个厉害角色,凭着过人的手段和势力,把咱们这些人都死死压着。到了那时候,不用谁多说,咱们为了能活下去,怕是也不得不拧成一股绳,抱团取暖,共同应对了。”
何用脸上立刻堆起几分假意的嗔怪,眉头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点“被冤枉”的不满:“鲍松兄弟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我何用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我跟刘迈那号背地里耍阴招的小人,那可是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又看了眼身旁的牛田生,接着说道:“我跟牛兄弟一个心思,都是敞亮人。将来真要是缘分尽了,各走各的路,我也定会提前跟兄弟们打声招呼,把话说在明处。那种暗地里使绊子、下黑手的龌龊事,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是兄弟我失言了,实在是刚才被刘迈那小人搅得心里不痛快,说话没过脑子,两位哥哥千万别往心里去。”鲍松脸上挤出几分憨厚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都带着点歉意,说着便拿起酒壶,满满倒了一大碗酒,也不找什么由头,端起来仰头便灌,一大碗酒“咕咚咕咚”几下就见了底,喉结滚动的弧度都透着股实在劲儿。放下空碗时,他还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嘿嘿笑了两声,像是这样一杯酒下肚,便能把刚才那点不快和失言都冲刷干净似的。
鲍松把刚喝完的空碗底朝天翻转过来,手腕轻轻晃了晃,让何用和牛田生看得真切——碗里干干净净,连半滴酒渍都没剩下,足见他方才喝得有多干脆。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下碗,脸上又重新挂上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咧着嘴露出两排牙齿,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好了好了,那些让人堵心的事就别再提了,败了兴致。咱们接着说正事儿,怎么样,继续刚才的讨论?”
牛田生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点了点鲍松,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你啊你啊,我还不知道你?我看你这哪儿是想继续讨论,分明是酒兴刚起,还没喝够吧?”
他的语气里满是熟稔的亲昵,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说笑,那点刚才可能存在的微末芥蒂,早被这轻松的调笑冲得烟消云散,仿佛鲍松方才那略显试探的话,他根本没往心里去。说罢,他自己先拎起酒壶,给鲍松和何用面前的碗里都添了些酒,又给自己满上,扬了扬下巴:“行,既然你有兴致,那咱们就边喝边说,接着往下聊。”
“嗯……”何用轻应一声后便沉默了下来,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关于这个问题嘛……其实我觉得吧,我个人呢依然非常看好加勒比海那块地方!毕竟那里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丰富多样的资源呐!不过,如果你们俩位兄长还有其他更合适、更理想的选项或者建议的话,也不妨大胆地说出来!大家一起好好商量商量多听听不同的意见总是好的!这样或许能够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说完这番话之后,只见何用脸上原本紧绷的神情逐渐放松了下来,并慢慢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此刻他脸上的紧绷感已然散去,虽话语里仍透着对加勒比海的偏向,却没了方才与刘迈交谈时那般不容置喙的坚定,语气里添了几分温和,甚至带上了些许征询的意味,像是真的在认真等待着对方给出不同的意见。
“嗯……”牛田生撒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但语气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对于墨西哥城邦这块区域,我的意见也是,不选择!”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房间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牛田生撒默默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两张脸上。
在与对方对视了几秒钟之后,牛田生定了定神,接着又往下说了下去:“其实,除了像何用兄弟刚才所说的那样,有大量雇佣军都会选择这块区域从而导致我们面临巨大的竞争压力之外,我还有一个更为担忧的问题,那就是东夏国。”
鲍松方才还毫不在意形象,一只脚随意地踩在旁边的椅面上,另一只脚则搭在桌沿轻轻晃荡着,姿态显得有些散漫。可当他听到牛田生话锋一转的后半句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瞬间收敛了那副不羁的模样,腾地坐直了身体,双眼紧紧凝视着牛田生,急切地追问道:“什么意思?”
另一边,何用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一圈圈划着,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此刻,他也像是被这句话惊动了一般,猛地抬起眼眸,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投向牛田生,屏息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牛田生缓缓站起身,先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窗边。他微微侧过身,目光透过窗棂仔细扫视着窗外的动静,街角的行人、远处的树影,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确认周遭并无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在附近徘徊,更没有人凑近窗根偷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接着,他又转身走向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只见自己的几个手下正神情严肃地守在门外两侧,眼神警惕地观察着来往的人,站姿挺拔如松,没有丝毫懈怠。看到这一幕,牛田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悄无声息地关上门,重新走回座位。
他先是坐定,又故意顿了顿,仿佛在再次确认四周的安全。随后,他身体微微前倾,朝着对面的两个人凑近了些,几乎是将嘴巴凑到了两人能听清的最近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说道:“你们可千万不要忘了,朱高煦早就已经暗中调派兵马前往了美洲,而且他们的驻点,就设在墨西哥城邦的一座城池里头。”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的脸,带着一丝提醒,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仿佛这番话里藏着千钧的分量。
“然后呢?”鲍松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两道浓眉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又有几分若有所思,像是抓住了一丝模糊的线索,那线索就在脑海里盘旋,可任凭他怎么琢磨,都还差着那么一点,始终没法完全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清晰的思路。他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紧紧盯着牛田生,显然是在等着对方把话继续说下去,好解开自己心头的疑惑。
牛田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桌面在说话,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意味:“依我看,墨西哥城邦如今怕是东夏国渗透得最深的地方了。他们完全有可能早就悄悄埋下了不少暗线。”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要让这话里的分量慢慢沉淀下来。片刻后,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抛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你们好好想想,东夏国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动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把咱们一路送到这美洲来,真的就只是为了赚那点银子吗?”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了下来,那问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荡开圈圈涟漪,让人不由得跟着琢磨起来。
牛田生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在鲍松和另一人脸上各停留了片刻,随即抛出一道直击人心的质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量:“你们愿意吗?”
“自然不愿意!”鲍松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念叨,“换作是我,要是真发现这么一块宝地,肯定想方设法据为己有,哪会轻易让给旁人?”
在他看来,那些所谓宣扬大明国威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东夏国若是真想做,大可以自己直接出手,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借他们这些人的势力来行事?这里头定然藏着更深的图谋,只是眼下还看不真切罢了。鲍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深想。
“难道你是说!”蜡烛的微光在何用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脸庞随着烛火晃动忽隐忽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激动,显然此刻内心正翻涌着巨大的波澜,“东夏国是想借着我们这些势力的手,先把整个美洲的人力、资源还有各方势力都一一整合起来,等到大局已定,他们再亲自入场,将我们所有人都一锅端了,全部吞并?”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这猜测太过惊人,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烛火映着他瞪大的眼睛,里面满是震惊与一丝后怕。
“我可没这么说!”牛田生立刻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地否认着,但他微微闪烁的眼神和嘴角那抹难以掩饰的深意,却让这话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任谁看都能猜到他心里显然就是这么盘算的。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东夏国为什么自己不直接动手,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何用显然没被他这否认糊弄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拧成了一根麻花,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逼问的意味。
牛田生见状,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的神情,重复道:“我真没那个意思,都说了,是你们想多了。”话虽如此,他却没再进一步解释,屋子里的气氛反倒因为这几句对话,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牛兄弟!”何用的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咱们共事这么久,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何必这么遮遮掩掩的?你要是心里对我还有所怀疑,那我就把话挑明了说——我打一开始,就没真正信过东夏国那一套。”
何用说完,目光转向一旁的鲍松,带着几分示意。鲍松见状,也连忙点头附和,语气诚恳:“是啊,牛兄弟,何兄这话在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实不相瞒,我对东夏国,也从来没真正放下过戒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坦诚,显然是希望牛田生能打消顾虑,把心里的盘算和盘托出。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几分迫切与凝重。
见两人都表了态,牛田生先是顿了顿,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一圈,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地说道:“原因其实很简单,就像东夏国自己对外宣称的那样,他们眼下最缺的,是人。”
说完,他留意到两人脸上都浮现出几分不解,眉头微蹙,显然还没完全琢磨透这其中的关节。于是牛田生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速,继续缓缓道来:“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咱们眼下所有雇佣兵加起来,论数量确实赶不上东夏国那边。但你们得往深了想,这局面,顶多只是暂时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强调这话里的分量,“东夏国的盘子铺得太大,各处都要用人力,缺口只会越来越明显。可咱们不一样,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驱使,天南地北的好手都会往咱们这儿聚,人只会越来越多。”
“你们可千万别忘了,咱们现在打的这些仗,说白了都只是前哨战而已。”牛田生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目光扫过对面两人,语气愈发郑重,“朱高煦这一步棋看得明白,他就是要借着咱们打出来的胜仗,把名声传出去,好吸引更多势力掺和进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继续说道:“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真到了那一步,四面八方闻风而来的人聚在一起,到时候这雇佣军的规模,恐怕会庞大到咱们现在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话说到这里,牛田生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冒了烟,一阵干渴袭来。他停下话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温热的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才稍稍缓解了那股干涩。
听到这里,何用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显然已经彻底明白了牛田生这番话的深意。他微微前倾身体,顺着牛田生的话头接了下去,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不止如此,那些打算前往美洲的势力,心里都清楚要在那边站稳脚跟、扩大优势,光靠人手是不够的。他们为了能更快地铺开局面,定然会不遗余力地带上更多各方面的人才——不管是懂耕种的农把式、会打铁的铁匠,还是能算会记的账房先生,乃至懂营造的工匠,都会一股脑地带过去,踏踏实实搞建设、做开发。毕竟,空有地盘却守不住、发展不起来,终究是镜花水月。”
鲍松也像是瞬间理清了一团乱麻,眼神亮了起来,紧接着开口,语气中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急切:“还有最最关键的一点——等真到了那时候,那些蜂拥而至的各方势力肯定是各自为战,地盘分散,心思也难拧到一块儿去。可反过来呢,东夏国这期间肯定没闲着,只会趁势变得更加强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到时候时机一成熟,东夏国直接出手,根本不用花大把时间一点点去经营那些琐碎的事情,就能顺理成章地把那些现成的人才、已经开垦好的土地都拿到手,这简直是事半功倍啊。”
一时间,三人目光交汇,彼此眼中都透着几分了然,随即又陷入了沉默。空气中仿佛凝着一层无形的思绪,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着这番话背后的轻重,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得清晰起来,却没人先开口打破这份安静。
过了好一阵子,谁也说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的功夫,又或许只是片刻的凝滞,牛田生才轻轻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继续说道:“所以依我看,咱们最好别选在墨西哥城邦这一带落脚。你们想,将来东夏国要是真打定主意要动手,这地方十有八九会是他们的第一目标,咱们犯不着凑这个热闹。”
鲍松脸上掠过一丝悲观,眉头也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话是这么说,可就算换个地方,又能有多大差别呢?反正到头来,迟早还是要跟东夏国对上,躲得过一时,难道还能躲一辈子?”
何用这时从沉思中回过神,听了鲍松的话,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说道:“不然,我倒觉得牛兄弟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咱们未必是要一直躲着,但选个远些的区域,至少能多争取些时间。这段日子里,咱们能多攒些实力,把根基扎得牢一点,真到了要面对的时候,也能多几分底气,总比最早就撞上去强。”
不等鲍松再开口发问,何用便主动解释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豁然:“这里面的关键,就在于美洲的地域实在太广阔了。就算到时候东夏国真的下定决心要动手,凭着他们眼下的力量,也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就把整个美洲都收入囊中,总会有顾不上的地方。”
一旁的牛田生闻言,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远方的局势。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退一步说,到了那个时候,东夏国固然会变得更加强大,但咱们这些在美洲扎根的势力,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和发展,难道就会一直停留在原地,毫无长进吗?只要咱们抓住这几年的时间,埋头积蓄力量,未必就没有一搏的资本。”
牛田生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逼视着鲍松,那双眼睛里像是燃着两团火,亮得惊人。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我问你,鲍松,真到了那一步,东夏国要是铁了心要把咱们连根拔起,你会就这么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吗?”
鲍松被他这气势一激,脖子猛地一梗,脸颊瞬间憋得通红,像是有股劲儿从心底冲了上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当然不会!”那声音里满是不甘与倔强,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硬气。
牛田生将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一挥,脸上洋溢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声音洪亮地说道:“这就对了,其余势力也绝不会这么做。”
说穿了,在场的这些势力,其实都算得上是一路人,心里打的算盘大抵相似。牛田生在这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其余那些势力头目的心思自然是了如指掌。
“而等到了那个时候,”牛田生的手掌在半空中用力挥舞着,仿佛要将眼前的迷雾全都驱散,紧接着,五指猛地收紧,紧紧握成一个结实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众多势力必然会联手起来抵抗东夏国。更何况,我们在美洲已经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早已扎下,到了真正交锋的时候,谁能笑到最后,谁胜谁负,还真不一定呢!”
“可朱高煦他……他从来就没尝过失败的滋味啊!”鲍松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话语里满是对那位强敌的忌惮。
牛田生眉头微蹙,随即眼神一凛,语气斩钉截铁:“那就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国与国之间的较量,从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定胜负的,那是要横跨几代人的持久战。眼下我们确实难以与朱高煦正面抗衡,那就收起锋芒,全力防守。只要在朱高煦在世的这些年里,我们能守住根基,没被他彻底打垮,那我们的后代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要知道,再强盛的势力也有盛极而衰的一天,东夏国自然也逃不过这个规律。”
鲍松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仿佛被牛田生这番话狠狠击中了心防。但仅仅片刻之后,他眼底深处便腾地燃起一团熊熊烈火,那火焰中带着决绝,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是啊,他在心里狠狠点头,若是就此认命,不争不抢,那到头来必然是一无所有,连眼下这点根基都未必能保住,更别说给后人留下什么。可若是咬着牙争一争,哪怕过程再艰难,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说不定真能为子孙后代闯出一条生路,开创一份足以流传万世的基业。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野草般疯长,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一旁的何用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鲍松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说,墨西哥城邦那片区域,我们是绝不能选的。一旦选了那里,将来怕是连联合其他势力共抗强敌的机会都要彻底断送了。”
“我明白了!”鲍松深吸一口气,胸腔随着这口气起伏着,仿佛将先前的犹疑与焦躁都一并吸了进去,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与坚定,先前的迷茫已然散去不少。
经过这一番推心置腹的探讨,牛田生、鲍松和何用三人之间的关系无形中变得愈发亲近。原本或许还存着几分各自的盘算与试探,此刻却因心底深处共同烙印下的那个庞大敌人而紧紧联结在一起。那份对东夏国及朱高煦的忌惮与抗衡之心,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三人的立场牢牢绑在一处,彼此眼中多了几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仿佛前路的艰难险阻,也因这份共同的目标而显得不那么孤单了。
“今日咱们所说的这些话,半个字都绝不能传到第四个人耳朵里去。”牛田生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冽如冰,锐利地扫过何用与鲍松两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自然明白。”何用与鲍松异口同声地应道,两人的目光同样肃然,眼神中透着毫无动摇的坚定。
他们皆是胸怀野心之辈,心中自有一番宏图壮志,又怎会甘心屈居人下,受东夏国的辖制与束缚?这份不甘,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此刻更成了他们严守秘密的最大底气。
“很好,那咱们还是回到原本的话题上。鲍松,你来说说,你打算前往哪片区域?”
牛田生一屁股重重坐回椅子里,椅腿与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刚才那一番激烈的探讨,耗尽了他不少心神,此刻眉宇间难免染上几分疲惫,连呼吸都比先前粗重了些。但他还是强撑着挺直了脊背,目光重新聚焦在鲍松身上,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那份主事者的沉稳与坚持并未因疲惫而消减半分。
鲍松先是长长地舒了两口气,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像是要把刚才那番激烈讨论带来的紧绷感都吐出去,这才慢慢从先前的思绪中缓过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脸上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无奈地说道:“说实话,我之前心里一直盘算的,就是去墨西哥城邦那片区域。可经你们这么一分析,才明白那儿是真不能选了。要不还是你们来拿主意吧,我先好好听听你们的想法。”
话语间,他先前的焦灼与犹豫已然淡去不少,显然是真的听进了牛田生与何用的分析,此刻更愿意将选择权交出来,先看看同伴们有什么更妥当的打算。
“嗯!”牛田生重重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果决,语气笃定地说道:“那就前往加勒比海这块区域吧!”
话音刚落,他便从座椅上起身,阔步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坤舆图前。只见他微微俯身,将身子稳稳地伏在铺着地图的长桌上,目光如炬,在那密密麻麻标注着岛屿、航线和洋流的图面上仔细扫视。片刻后,他伸出手指,指尖在地图上缓缓流转,仿佛在触摸那些遥远的土地,最终,指尖重重落在了加勒比海区域的一处,声音带着几分规划的清晰:“按照三夫人之前提及的,这片区域最主要的是由三个群岛构成。你看,我们这边正好是三方势力,如此一来,完全可以一人占据一个群岛,既能各有依托,又能相互呼应,再合适不过了。”
“初期的话,我们大可以兵分三路,快速清扫各自群岛当中的土着势力,将散落在各处的力量尽数整合起来。如此一来,不出多时便能积攒起相当的实力。”牛田生说着,猛地昂首挺胸,胸膛微微起伏,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他伸出手,仿佛正指点着远方的疆域,声音中充满了豪情壮志:“待根基稳固,咱们便齐头并进,挥师登陆北美洲,一步一步向着西方向稳步延伸!”此刻的他,神情激昂,挥斥方遒,仿佛已然置身于那片广阔的新大陆上,亲眼看到了日后策马奔腾、开疆拓土的壮阔画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牛田生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审慎,“若是有其他雇佣金也看中了这块区域,打算在此地落脚,那我们三人凭借着相互呼应、守望相助的便利,也能抢先一步将这些潜在的对手压制下去,为咱们后续的发展扫清障碍。”
说罢,牛田生眯起眼睛,目光在对面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显然是在等待他们的回应。
“好!”鲍松猛地一拍大腿,忍不住高声喝彩,脸上满是赞同之色:“这法子实在妥帖,我完全没有问题!”
“我也没意见。”何用微微颔首,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显然想得更为深远,“不过除此之外,我觉得咱们还得准备一套备用方案。毕竟世事难料,万一有更强的势力,比如楚王他们也看中了这块区域,真要硬碰硬,对我们未必有利。我的意思是,到时候不妨先避其锋芒,再另寻合适的去处。”
“还是何兄弟想得周到,那就按你说的来。”牛田生闻言,当即赞同地点了点头,对何用的谨慎颇为认可。
一旁的鲍松见两人都有了条理清晰的想法,自己方才似乎没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不好意思。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坤舆图上南美洲的位置,试探着说道:“既然要选备选区域,不若就定在南美洲北部这一块如何?我看这里地形也还算开阔,或许也能作为一处立足之地。”
牛田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满是鼓励:“鲍松兄弟,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大家一起合计合计,说不定是个好路子。”
鲍松先是咧开嘴笑了笑,眼神里瞬间燃起几分热切的光芒,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也带着几分笃定:“我琢磨着,南美洲北部那地方,其实有两大好处。你看啊,第一点,那儿离东夏国那边提到的那个王国,距离不远不近正合适。刚开始的时候,肯定不会一下子就引起王国栋的注意,能让咱们安安稳稳先立足。可要是之后有别的雇佣军动了对那个王国下手的心思,咱们身在附近,说不定也能瞅准机会,分上一杯羹,总不至于错过时机。”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眼里的光芒更盛了些:“再就是第二点,这地方还挨着玛雅城邦那一片区域。等咱们这边实力慢慢发展起来,人马壮了、底气足了,也能去玛雅城邦那边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找到个由头,在里头插上一手,多开辟条路子总是好的。”
何用端坐着,神情从容不迫,带着几分探究问道:“说起来,玛雅城邦那片区域其实条件也不差,鲍松兄弟就没考虑过直接在那里落脚入驻吗?”
鲍松一听,连忙摆了摆手,头也跟着摇了摇,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谨慎:“不了不了,这可不行。你想啊,就跟墨西哥城邦那一带一样,玛雅城邦那边肯定也是各方势力扎堆、竞争力最强的地方。依我看,说不定还是最早就会爆发混战的区域。我这摊子刚起步,底子太薄,实在没把握能在那儿跟其他雇佣军争出个名堂来,还是稳妥点好。”
牛田生拿起茶壶,往鲍松面前的茶杯里缓缓注满茶水,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茶香。他放下茶壶,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中肯:“你说得在理,眼下局势不明,确实还是稳妥一些更妥当,一步一步来才扎实。”
“既然大家看法一致,那就这么定了。”何用说着,伸出了手掌,脸上带着沉稳的笑意,“初期阶段,我也打算低调行事,不急于崭露头角。那暂时就先按这两个选择来布局,看看后续的情况再做调整。”
“吃饭吃饭,光顾着谈事,桌上的饭菜都快要凉透了。”有人笑着招呼一声,打破了刚才专注议事的氛围。
基本的事情已经敲定,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牛田生、何用和鲍松三人都觉得一阵轻快,脸上的神情也松弛了不少。他们立刻相互招呼着动筷,一时间,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伴着饭菜的香气和偶尔的交谈声,气氛变得热络起来。
而这个夜晚,注定不只是牛田生他们这几人难以安睡。这片土地上的各路势力,想必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变局盘算着、筹谋着,夜色之下,暗流涌动,无人能真正安然入梦。
第二天,会议如期召开。朱高煦步入会场时,一眼便看到了在场的众人——每个人眼下都带着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是昨夜未曾安睡,可他们的精神头却异常饱满,眼神里闪烁着矍铄的光彩,仿佛经过一夜的筹谋,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正蓄势待发。
那好,第二次会议现在正式开始!
今天如往常一样,依旧由萧蛮和傅雨兰担任主持人。然而,当他们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势力头目时,即便是向来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萧蛮也不禁微微挑起了嘴角。他心中暗自觉得好笑,但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即将要浮现出来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后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今日会议的核心内容,是让各卫雇佣军自主选择心仪的驻守区域。大家选定之后,由我来统一整理并进行公示。等结果出来,如果有谁中途改变主意,我们还会给一次调整的机会。”
傅雨兰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地在会场中传开。她手中正拿着一份薄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区域的大致范围与基本情况,此刻便依着纸上的要点,将选择规则条理清晰地简述了一遍。话语间不疾不徐,既点明了核心流程,也给了在场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让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困倦或躁动的头目们,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到她接下来的话语上。
在场的各方雇佣军听到还有一次调整机会,皆是暗中松了口气,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这其中的缘由其实不难想通:对他们而言,谁也不愿扎堆挤在同一个区域,毕竟资源有限,竞争者多了,彼此间的摩擦和利益争夺只会更激烈,得不偿失;而对东夏国来说,自然也不希望看到雇佣军们抱团聚集——各方势力分布得越分散,东夏国便能更从容地掌控局面,从中获取更多实际利益。
有了这一次调整的余地,那些自觉实力稍弱的雇佣军,便能在看到他人的选择后,及时避开那些实力强劲的对手,另寻更适合自己的区域,避免刚入驻就陷入被动的境地,这对平衡各方势力、减少不必要的冲突,无疑是件好事。
傅雨兰面带微笑地轻声呢喃着,同时伸出右手,缓缓而又坚定地握住了摆在桌上那个小巧玲珑却散发着神秘气息的锤子。她微微抬起手,将锤子举至与桌面齐平的高度,然后用一种轻柔但不失力度的方式,连续三次轻轻地敲打着坚硬的木质桌面。每一次敲击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是一首美妙动听的旋律,萦绕在整个房间之中。随着最后一下敲击声落下,傅雨兰深吸一口气: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
傅雨兰的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两排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卫随即鱼贯而入。他们步伐稳健,动作划一,每人手中都端着一个光洁的银盘,盘中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四样东西,虽样式简洁,却透着一股庄重。
在侍卫队伍的末尾,跟着一名身着劲装的女子。她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手中握着一把插在鞘中的旗子,旗面颜色各异,红、蓝、黄、绿等色在晨光下隐约可见,显然各有指代。
侍卫们依次走到每支雇佣军的座位前,将手中的银盘轻轻置于桌面中央,动作轻柔却利落,随后便悄然后退,重新列队站在会场两侧。而那名劲装女子则径直走入环形会议桌的正中心,转过身来面向在场众人,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如同一尊雕像般静静站立,等候着下一步的指令。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无形中透着东夏国主办方的严谨与章法。
“请各位在面前的纸张上写下心仪的地区。”傅雨兰抬手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淡然,“在此期间,还请各位遵守会场秩序,切勿离开自己的座位。半柱香之后,我们便会统一收回纸张。”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透过会场传到每个人耳中。那抬手的动作从容不迫,既带着对各方雇佣军的尊重,又隐隐透着主办方的规矩与底线,让原本因有了调整机会而稍显松弛的氛围,又悄然多了几分秩序感。众人见状,纷纷颔首示意,目光落在面前银盘中的笔墨纸砚上,开始暗自斟酌起来。
牛田生在座位上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他原本打了个主意,想先看看其他雇佣军选了什么目标,再根据情况敲定自己的选择,这样总能避开些麻烦。可眼下东夏国这规则一出来,直接断了他的念想,显然是不允许这般观望后动的。
他忍不住左顾右盼了一圈,却见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用衣袖把面前的纸张遮得严严实实,连笔尖划过纸面的动作都透着几分谨慎,显然是防备着旁人窥探。这一下,牛田生便彻底明白,想偷偷看到别人的选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还好,他和何用的座位紧挨着,两人凑近些,还能压低了声音小声商量几句,倒也不算全无依仗。
“那就直接按第一个方案来选。等后续情况明朗了,要是发现选的那块区域聚集的势力太多,咱们再换成备选方案。”
由于昨晚已经就各个区域的利弊、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对应的备选方案仔细讨论过,三人此刻并没有太多犹豫,很快便达成了一致。牛田生说着,已经拿起笔,沾了沾墨,目光落在面前的纸上,准备写下他们商定的区域。
“好!”牛田生和鲍松同时点头应道,随即各自抬手用衣袖将面前的纸张遮得严严实实,低头在纸上写下了商定的区域。
自始至终,三人都没有提及具体的地点名称。他们心里清楚,这会场之中藏着不少耳力过人的高手,哪怕说话的声音压得再低,也难保不会被人听去。这般小心谨慎,正是为了避免自己的选择提前泄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变数。
其余雇佣军的队长们,也和牛田生等人一样,昨晚早已和手下敲定了计划,心里都有了谱。因此,大家都没怎么耽搁时间,提笔落纸干脆利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在场众人便纷纷停下笔,将写好字的纸张翻转过来,带字的一面朝下扣在桌面上,而后重新坐直了身子,板板正正地待在原位,静候下一步安排。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透着一股无声的默契。
不过傅雨兰依旧保持着从容,并未显露出半分急切。她静静等待着,直到约定的时间一到,才缓缓抬眼,对着那几位始终笔挺站立、等候指令的侍卫,不疾不徐地轻轻点了点头。
侍卫们立刻心领神会,动作整齐划一地上前。为首的那位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先前呈放在桌案上的银盘稳妥收回,随后又将盘中那些折叠整齐的纸张一一取出,郑重地送到了站在厅堂中央的那位身着劲装的女子手中。待这一切都办妥帖后,几位侍卫再次列队,步伐沉稳而有序地退出了会议室,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只留下室内一片寂静。
“清点吧!”
萧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话音刚落,那位身着劲装的女子便立刻应声而动。她身姿挺拔,动作利落,双手接过那沓纸张后,先是利落地将其整理平整,随即低头凝神,准备开始清点。
此时,在场的各个雇佣军队长们无不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他们原本或坐或站,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一般,死死地胶着在劲装女子手中的那沓纸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眼神里交织着期待与忐忑,生怕从女子口中听到任何不利于自己队伍的消息,那紧绷的模样,仿佛连空气都随之变得凝滞起来。
“雇佣军一卫,所选区域,加勒比海大安的列斯群岛古巴岛。”
劲装女子的声音清亮而平稳,她快速扫过手中最上面那张纸的内容,随即一边清晰地念出所选的区域名称,一边微微弯腰,动作精准地从旁边拿起一面小巧的红色旗帜,稳稳地插在了铺展在桌面的巨大坤舆图上对应的位置。整个过程流畅而有序,红色的旗帜在地图上格外显眼,瞬间明确了雇佣军一卫的选择。
“雇佣军二卫,所选定的作战区域……”
随着那名身着劲装、英姿飒爽的女子清脆而又响亮的声音响起,在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她手中拿着的那份文件,并开始紧张地等待着自己所属部队被点名。
“雇佣军三十六卫,他们所选择的行动地点位于中美洲玛雅城邦北部低地的乌斯马尔城。”当这个名字被报出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场面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紧接着,其他各支雇佣军的选择也陆续从这名女子口中说出。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张巨大无比的坤舆图仿佛活过来一般,不断有五颜六色的旗帜被插到各个不同的位置上。这些旗帜代表着每一支雇佣军即将要奔赴的战场,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错综复杂却又井然有序的战略布局图。
“统计完毕!”随着最后一个数据从口中念出,身着利落劲装的女子合上了手中的最后一页纸,声音清晰而干脆地在静谧的会议室里回荡。她微微颔首,向在座众人示意后,便保持着沉稳的步调,缓缓退出了房间,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轻缓地合上,留下一室的沉静。
就在这位劲装女子有条不紊口述各项信息的过程中,坐在萧蛮身旁的助理早已准备好了纸笔,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无论是关键数据还是细节备注,都被他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字迹工整而清晰,生怕遗漏任何一点重要内容,片刻后便整理出了一份完整详实的资料,静静等候着后续安排。
“统计完毕,”傅雨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我也清楚,或许还有不少人对眼下这个结果心存疑虑,甚至难以满意。”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雇佣军,将他们脸上或明或暗的情绪尽收眼底,随即继续说道:“接下来,给大家半个时辰的中场休息时间。这段时间里,大家不妨好好聚在一起商议商议,无论是交换想法,还是权衡利弊,都希望你们能静下心来,为自己、也为团队做出最妥当的选择。”
话音落下,傅雨兰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只剩下这些来自不同队伍的雇佣军。刚才傅雨兰在场时的那份无形压力悄然散去,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混合着议论、思索与权衡的复杂气息,属于他们的讨论时间,正式开始了。
东夏国的人刚一离开,会议室的门还没完全合上,现场的气氛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了锅。
角落里,几个汉子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太好了!刚才我还担心有人会跟咱们抢南边那块肥地,现在他们一走,这块地方可不就稳稳当当是咱们的了?”其中一人嗓门洪亮,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脸上也跟着露出几分兴奋的神色。
然而,另一边的氛围却截然相反。几个雇佣兵围在一起,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写满了烦躁。“真是倒霉!咱们看中的西边那片,刚才统计的时候竟然有七八支队伍都选了!”一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下好了,竞争者一个没少,接下来的商议怕是有的磨了!”话音刚落,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愁云惨淡的模样与不远处的兴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时间,会议室里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高声议论的,有低头盘算的,有喜形于色的,有唉声叹气的,热闹得如同集市一般。
牛田生自然也和何用两人凑到了一起,三个人的神色倒是较为放松。
因为只有两支雇佣军和他们选择到了同一区域,虽然这两支雇佣军也是进行了联盟,但实力比不上他们三个。
“还好没选择墨西哥城邦那块区域,娘的,竟然有十多支雇佣军选择了那里。”鲍松庆辛的说道,语气当中还夹杂着等待看好戏的心态。
“别高心的太早,这些势力还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若是他们退而求其次选到我们这边就不好了。”
何进声音平静的说道。
不过心中其实并不算紧张,因为最强的狼军和楚王并没有与他们选到同一个区域,而且以这两方的骄傲应该也不会变更,那如此一来的话,就算有其余雇佣军重新选到他们这边,也没什么大问题。
“是极是极。”
鲍松跟着点点头,但脸上依然一阵轻松。
和他们不同,大部分雇佣军队长已经吵翻天了,甚至还有意见不一当场退出小团体的。
牛田生三人好整以暇的看着众人商讨,安静的等待会议再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