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河道中，那点惨绿色的光芒摇曳不定，如同鬼火，映照着湍急的水流和嶙峋的岩壁。划水声和压抑的喘息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及一种仿佛野兽受伤后的低低呜咽。
石窟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挣扎着站了起来，握紧了手中残存的兵刃，灵力在经脉中艰难地运转，警惕地盯着洞口外那片被微弱苔藓光芒和惨绿鬼火共同映照的黑暗水域。
韩铁山挡在昏迷的刘镇东身前，重剑虽重，握剑的手却稳定如山。柳云掌心有细小的雷弧跳跃，燕红绡长剑出鞘半尺，徐磷指间扣住了几枚淬毒的丧门钉，周文轩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机括匣子，苏月脸色苍白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预警阵法，影刃如同融入了石窟入口的阴影，赤练的长鞭垂在身侧，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是卫幽？还是影杀？亦或是那体修“体奴”？又或者……是这遗迹中某种未知的、被魔秽侵蚀的怪物？
绿光越来越近，终于，在昏暗的光线下，众人勉强看清了来者的轮廓。
那是一艘……船？不，更像是一截巨大的、被粗糙掏空的某种黑色树木的树干，两头微微上翘，勉强能在水中漂浮。树干中间，蜷缩着一个人影。那人浑身湿透，衣物破烂，身上布满伤口，有些伤口还残留着灰黑色的气息，正是魔秽侵蚀的痕迹。他手中举着一根惨白色的、像是某种兽骨制成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幽绿色的宝石，那摇曳的绿光正是从此发出。他另一只手则死死抓着树干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不住颤抖，一半是寒冷，一半是恐惧和虚弱。
当绿光勉强照亮那人的脸庞时，石窟内的众人皆是一愣。
不是卫幽，也不是影杀或体奴。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但此刻充满了惊惶、痛苦，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他的眼神在扫到洞口隐约的人影时，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将骨杖对准了洞口，杖头的绿光变得不稳定起来，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谁？！谁在那里！” 嘶哑、颤抖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韩铁山与柳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从此人的状态、使用的器物（那骨杖和绿宝石透着一种邪异阴冷的气息，与卫幽的幽煞罡气有几分相似，但似乎更加原始诡谲）、以及口音判断，不像是与他们一同进入遗迹的各方势力中人，倒像是……一直生活在这遗迹附近，或者干脆就是遗迹中的“土着”？
“我等是误入此地的探索者，遭逢变故，暂避于此。阁下是何人？为何在此？” 韩铁山沉声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但手中的重剑并未放下。
“探索者？” 树干上的青年似乎愣了一下，惨绿光芒映照下，他的眼神在韩铁山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们身上与魔秽战斗留下的伤痕和狼狈状态时，警惕之色稍减，但依旧没有放松。“你们…你们不是‘拜骸教’的人？也不是被‘秽潮’卷进来的倒霉鬼？”
拜骸教？秽潮？这两个陌生的词让韩铁山等人心中一凛。听这意思，这遗迹附近，或者遗迹内部，似乎还有别的势力，以及某种定期的灾难？
“我们不知道什么拜骸教，也不知道秽潮。我们是追踪仇敌，意外发现此地，被卷入其中。” 柳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丹师特有的沉稳，“阁下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可否告知此地究竟是何所在？出路又在何方？我们这位同伴伤势极重，急需救治。”
柳云指了指身后昏迷的刘镇东，同时微微侧身，让那青年能看到刘镇东苍白的面容和胸口那枚散发着微弱暗青光芒的镇渊令。
那青年的目光落在镇渊令上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甚至忽略了刘镇东的伤势，失声叫道：“镇…镇渊令？！你们…你们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不…不可能！外面早就没有镇渊司了！你们是谁？！”
他激动之下，差点从简陋的树干独木舟上栽下去，连忙抓紧边缘，但看向韩铁山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畏惧和期待？
韩铁山等人心中再次一震。此人竟然认得镇渊令！还知道镇渊司！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镇渊司的消失也知晓一二？难道他真是与此地有关的古老遗族？
“此物是我们这位同伴机缘所得。” 韩铁山按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简洁地说道，“至于我等来历，不便细说。阁下似乎知道些什么？若肯告知，我等感激不尽，或许还能互相帮助，离开这绝地。”
青年脸色变幻不定，似乎在权衡利弊。他看了看韩铁山等人虽然带伤但依旧凛然的气势，又看了看刘镇东胸口的镇渊令，再感受一下自己糟糕的状态和周围冰冷黑暗、危机四伏的环境，最终一咬牙，似乎是下了决心。
“这里…这里是‘黑水渊’的下层支流之一，靠近‘古矿坑’的边缘。” 青年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倾诉的惶恐，“我是‘地阴村’的采药人，叫石柱。三天前，我像往常一样在附近的山岭采药，想找些值钱的阴属性药材，结果…结果碰上了‘小秽潮’爆发，被卷进了地下暗河，冲到了这边…我的船和同伴都失散了，只剩这个保命的‘磷骨杖’…”
他晃了晃手中惨白色的骨杖，绿光摇曳：“这地方不能久留！‘秽潮’虽然退了，但散逸的‘阴秽魔气’随时可能凝聚成‘秽妖’，刚才上边那么大的动静，肯定引来了不少鬼东西！而且…而且这里离‘古矿坑’太近了，那里面…那里面有更恐怖的存在！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石柱的话信息量颇大。黑水渊？古矿坑？地阴村？小秽潮？阴秽魔气？秽妖？一个个陌生的名词让韩铁山等人心头沉重。听起来，这遗迹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似乎是一个与世隔绝、但又有本地人生存的特殊地域，而且充斥着那种被称为“阴秽魔气”（很可能就是他们遭遇的魔念残秽）的危险，还有定期或不定期的“秽潮”。
“离开？往哪里走？” 徐磷忍不住问道，“我们来时的路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石柱指着下游的方向，急声道：“往下！顺着这条‘寒冥河’一直往下，大概两三个时辰的水程，有一个隐秘的出口，能通往黑水渊外围的一处‘废汲水站’，从那里可以想办法回到地面，或者至少离开这地下河区域！但路上要经过一片‘沉尸滩’，那里最容易被秽妖袭击，而且水流湍急，暗礁也多…”
他又看了一眼刘镇东胸口的镇渊令，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如果…如果你们真有镇渊令，或许…或许能安全点。我阿爷说过，镇渊司的东西，能辟易阴邪，对秽妖有克制…但也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古矿坑里的那些…”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对“古矿坑里的那些”极为恐惧，不敢多说。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维持阵法的苏月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布下的预警阵法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不好！有东西在快速靠近！很多！从上游和下游都有！” 苏月虚弱地急声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地下河上游和下游的黑暗中，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无数湿滑的东西在岩石上爬行，还夹杂着低沉的、充满贪婪的嘶嘶声。
石柱脸色瞬间惨白，尖叫道：“是秽妖！被引来了！快走！上我的…上这木头！顺水往下冲！这是唯一的生路！”
韩铁山当机立断，背起刘镇东，对众人低喝：“走！”
众人迅速冲出石窟，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石柱勉强操控着他那简陋的树干独木舟靠过来，这树干颇大，挤一挤勉强能容下所有人，但大半身体仍需浸泡在冰冷河水中。
刚爬上树干，众人便看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只见上游和下游的黑暗中，亮起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惨绿色光点，如同无数鬼眼，迅速逼近。借着磷骨杖和岩壁苔藓的微光，隐约可见那是一种似鱼非鱼、似蛇非蛇的怪物，通体覆盖着湿滑的黑色粘液，长着锋利的爪子和布满细密牙齿的巨口，眼窝中燃烧着绿油油的火焰，正是被“阴秽魔气”侵蚀异化的“秽妖”！
“抓紧！要冲了！” 石柱嘶声喊道，用磷骨杖在河水中猛地一划，一道微弱的绿光推开水流，树干独木舟顺着湍急的河水，猛地向下游冲去！无数狰狞的秽妖从两岸岩壁扑下，或从水中跃起，嘶叫着扑向树干上的人群！
一场黑暗地下河中的亡命奔流，骤然开始！而他们的目的地，那个所谓的“废汲水站”和“沉尸滩”，又隐藏着怎样的危险？这个突然出现的“地阴村”采药人石柱，真的可信吗？镇渊令的出现，又会在这片被称为“黑水渊”的诡异之地，掀起怎样的波澜？
冰冷的河水拍打着树干，腥风扑面，绿眼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