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医学》的那篇论文先发表了。
曼因斯坦选择了一个周四的晚上把论文上线,这是学术期刊的惯例,周四晚上上线,周五早上新闻媒体就会跟进,周末发酵,周一上班时全世界都知道了。他对这个节奏了如指掌,毕竟不是第一次发顶刊了。
杨平是在凌晨两点被手机震醒的。
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把他从深度睡眠里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微信四十七条未读,邮件二十三封,还有三个未接来电。
“什么情况?”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点开了最上面的一条消息。
是唐顺发的:“杨教授,曼因斯坦的论文上线了!《自然·医学》!快看!”
杨平愣了一下。他知道这篇论文会发表,但没想到这么快。他打开邮件,找到《自然·医学》的系统通知,点进了论文页面。
熟悉的标题,熟悉的作者名单,熟悉的数据图表。唯一不同的是页面左上角多了一个标志:“在线优先出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加速文章预览。”
加速预览,这是《自然·医学》给最重要论文的特殊待遇。
杨平往下翻,翻到了致谢部分。曼因斯坦致谢的第一句就是:“作者感谢杨平教授奠基性的三维导向基因理论,没有这个理论,这项工作不可能完成。”
杨平看了两遍这行字,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回枕头上。
他现在明白:一个原创理论的意义多么重大,它可以衍生除很多意义大的理论和技术,有了新的理论,以前看起来无法做到的事情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做到。
《自然·医学》论文上线后不到十二个小时,学术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
曼因斯坦的邮箱里已经塞了几十封邮件。有祝贺的,有求合作的,有索要原始数据的,有质疑结果的,最后一种最多。曼因斯坦一封一封地看,没有回复,只是在心里默默分类。
最值得注意的一封来自美国某顶尖大学的神经科学教授,邮件只有三句话:
“祝贺你们在《自然·医学》上发表论文,结果令人印象深刻,但好得几乎不像是真的,期待看到独立的重复验证。”
曼因斯坦读完这封邮件,秒回:“已经在设计重复验证的方案了,不是让别人重复,是我们自己先重复。同一批猴子,同样的方法,同样的条件。”
《自然·医学》论文发表后的第三天,一个杨平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修改一份基金申请书,唐顺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杨教授,有一个电话找您。”
“谁?”
“她说她叫……”唐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便签纸,“她说她叫艾米莉·陈。是《科学》杂志的记者。”
杨平抬起头。
《科学》杂志的记者。不是《自然》的,是《科学》的。
“她说她看到《自然·医学》上曼因斯坦教授的论文了,想做一个关于‘三维导向基因理论’的深度报道。她希望采访您,单独。”
杨平沉默片刻。
《科学》杂志给一个理论做深度报道,这不是常见的事。通常情况下,《科学》和《自然》各做各的新闻,互不干涉。《自然》发了论文,《科学》不会专门去报道,这是行规,也是一种默契。但现在《科学》的记者主动找上门来,说明他们不把这篇论文当作《自然》的新闻,而是当作一个更大的、超越了单篇论文的科学故事。
“我现在对这些已经没有兴趣。”杨平说。
“好,我回复她。”唐顺说。
《医学》那篇论文的修改稿投回去之后,审稿人的反馈来得比预期快得多。
只用了两周。
曼因斯坦打开邮件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波澜。该做的都做了,该补的都补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是他能控制的。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的稿件已被《医学》接收。”
曼因斯坦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继续工作。
杨平来到动物房的时候,曼因斯坦蹲在m7的笼子前面,正在记录行为学数据。杨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弗里茨冲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m7正在尝试走路,不要打扰它。
杨平站在门口,看着m7。
它站在笼子中间,前肢没有扶任何东西,后腿微微颤抖着。然后它迈出了右后腿,稳稳落地;左后腿跟上,重心转移;右后腿再迈出,左后腿再跟上。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到第五步的时候,它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或者失去平衡了,而是因为它看到杨平了。它转过头,看着门口,眼睛里带着那种杨平已经熟悉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安静的、从容的好奇。
好像在说:哦,你来了。
“它走了几步?”杨平小声问弗里茨。
“七步。”弗里茨的声音也很轻,“今天最好的一次是七步。比上周多了两步。”
杨平蹲下来,和m7平视。
m7歪了歪头,然后伸出一只手,穿过笼子的缝隙,手指张开。
这一次,杨平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握住了m7的手指。猴子的手指比人类的细,掌心粗糙,温度比人类略低,但握力不小。它握住杨平的手指,摇了摇,像是在握手,又像是在打招呼。
弗里茨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杨平松开手,站起来,转向曼因斯坦。
“论文接受了?”他说。
曼因斯坦点点头:“接受了!”
“教授,”曼因斯坦说,“这篇论文算起来应该是你的,是你的理论,我只是把实验做了。”
“没有你的实验,理论只是理论。”杨平说。
“没有你的理论,我的实验只是瞎猫碰死耗子。”
两个人握着手,谁也不肯先松开。
有一个博士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动物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这张照片我要留着,等我们拿拉斯克奖的时候用。”
曼因斯坦说。
杨平笑道:“拿诺贝尔奖的时候再用。”
《医学》的论文上线那天,杨平特意选在了周五的上午。
不是因为他想制造什么新闻效应,而是因为周五上午是《医学》编辑部最忙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出了问题可以随时处理。
曼因斯坦坐在杨平的办公室里,两台电脑并排摆在桌上。杨平这台是投稿系统的编辑后台,曼因斯坦那台是论文的在线页面。
“准备好了?”杨平问。
“好了。”曼因斯坦说。
杨平点下了“发布”按钮。
刷新!
论文页面出现了,白色的背景,黑色的文字,蓝色的链接。左上角是《医学》的标志——一个简洁的、由汉字“医”变形而来的图案。标题下面是作者名单,曼因斯坦的名字在最前面,在作者名单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这篇论文献给所有脊髓损伤患者,以及那些拒绝放弃他们的科学家。”
曼因斯坦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人问道:“你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杨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曼因斯坦,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真实的回答。”
曼因斯坦张了张嘴,想说“为了科学”,但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真的。科学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真的说真话吗?”
“当然!”
曼因斯坦说:“既不是为了科学,也不是为了那些渴望站起来的患者,不仅一个研究,所有的研究其实都是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我很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回事,能不能改变,做到了,我会很高兴,很有成就感,就这么简单,这么说吧,这玩意就是我的兴趣,跟玩游戏嬴了的感觉是一回事,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了科学,为了病人,从来没有!”
“那你写这句话?”杨平问道。
曼因斯坦难为情地说:“大家都这么写,不是要表达一下理想与正义嘛,引导年轻的科研工作者的价值观。”
旁边的很多研究员看着曼因斯坦,他真是坦率啊。
杨平也不禁笑起来,其实这才是真话,很多科学家没有成果之前,真的就是喜欢探索未知世界,从来没有想过为世界科学进步这种宏大的事情,仅仅就是喜欢而已,仅仅喜欢探索未知而已。
周末,杨平兑现了之前请客的承诺。
这一次不是粤菜,不是湘菜,是曼因斯坦团队全员投票的结果——火锅。
临时飞来的奥古斯特以三笼虾饺的代价拉到了克拉拉和汉斯的票,加上他自己的一票,三比二险胜弗里茨提议的德国猪肘。曼因斯坦作为团队负责人,拥有最终决定权,但他很聪明地选择了弃权,而其他人其实不确定选择会带来什么结果,所以也是弃权。
“我不参与这种政治斗争。”他说。
“这叫民主投票,不叫政治斗争。”奥古斯特反驳。
“在我眼里都一样。”
火锅店是唐顺推荐的,一家藏在南都老城区巷子里的老店,据说是三十年的老字号。杨平提前订了一个包间,两张圆桌,每桌一口大铜锅。
曼因斯坦走进包间的时候,表情还算镇定。但当服务员端上锅底的时候,他的镇定消失了。
一口锅,分成两半。一边是乳白色的、飘着枸杞和红枣的清汤,另一边是鲜红色的、浮着一层辣椒和花椒的红汤。红汤在沸腾,气泡破裂的时候释放出一股浓郁的、带有侵略性的香气,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鸳鸯锅!”杨平介绍,“清汤归你,红汤归我们。”
曼因斯坦指着红汤:“那个有多辣?”
“不辣!”奥古斯特抢答,他曾经已经吃了至少十次火锅,自认为已经是一个中国通。
“你上次说麻婆豆腐不辣,我吃了差点进医院。”
“那是麻婆豆腐,这是火锅,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麻婆豆腐的辣是藏在豆腐里的,你咬下去才知道,火锅的辣是在汤里的,你可以看见。”
曼因斯坦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虽然荒谬,但似乎有某种不可辩驳的力量。他拿起筷子,从红汤里夹了一片毛肚。
所有人都看着他。
毛肚在嘴里嚼了三下,曼因斯坦的表情从“谨慎”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然后从“震惊”变成一种杨平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像是痛苦、惊喜、后悔和上瘾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怎么样?”奥古斯特问。
曼因斯坦没有回答。他拿起面前的啤酒,一口气喝了半杯。
“再给我一片。”他说。
整桌人哄堂大笑,杨平笑得最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声渐渐平息之后,曼因斯坦放下筷子,看着杨平。
“教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等人体试验的那一天,第一批志愿者入组的时候,我想请你在场。”
杨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个理论的起点。”曼因斯坦说,“那天你收到我的消息。你说命名不重要。你说用‘曼因斯坦脊髓原细胞修复’就好,你的名字不重要。但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杨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我在这条路上唯一没有放弃我的人。”曼因斯坦说,“这么多年,教授。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的时候,你说‘继续’。所有人都说我的方向错了的时候,你说‘再试试’”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所以等人体试验的那一天,我要你在场。”
包间里安静了。
连火锅沸腾的声音都好像小了一些。
杨平放下筷子,拿起啤酒杯,碰了一下曼因斯坦的杯子。
“好!”他说,“我在。”
两个人把酒喝完。
然后曼因斯坦又夹了一片毛肚。
这次他没有要水,也没有要啤酒。他嚼完了,咽下去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整桌人再次哄堂大笑的话:
“奥古斯特说得对,这个真的不辣。”
“你刚才不是说辣吗?”奥古斯特说。
“那是第一口,第一口辣,第二口香,第三口上瘾,科学也是这样。”
杨平举起杯子:“为科学干杯。”
“为科学干杯!”八个人齐声喊。
“为我的探索欲干杯!”曼因斯坦说。
十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锅还在沸腾,红汤和清汤在同一口锅里,泾渭分明,但又共享着同一个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