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的人,不止叶良一个。
天亮的时候,孙乾安还坐在床边。
他手里那把玉扇终于放下来了,压在膝上,扇骨上裂开的那道缝,被人用一根丝线草草缠过。
何兰兰的脸还是白的,可呼吸比昨晚匀了些。
……
仙剑宗药堂,在东峰的半山腰。
青瓦白墙,院里晒着一排排簸箕,晾着切好的灵草。
空气里全是苦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株青草,眯着眼看了看被抬进来的沈梦颖。
“断得利索。”她开口,声音沙哑,“肩头往下三寸,齐着骨切的。”
“刀口平,剑口斜。”
“不是刀伤。”
沈梦颖在担架上咧了咧嘴:“婆婆,您还管这个?”
“管。”老妇抬起眼皮,“看不出来的人,治不好人。”
“我姓严,药堂的堂主。你们叫我严婆婆就行。”
……
严婆婆的手指从沈梦颖断臂处虚虚一按。
沈梦颖闷哼了一声,额上瞬间见了汗。
严婆婆却忽然停住了手。
她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怎么了?”叶良问。
“她这伤口里,有余毒没清干净。”严婆婆抬起手指,指尖上有一星极细的暗红,“像砂,又不是砂。”
“蚀心砂。”叶良说。
严婆婆的手一顿。
“你知道?”
“见过一次。”叶良道,“有个老者的心脉里,被人下过噬心蛊;那蛊就是靠蚀心砂养的。”
“他死在我面前。”
严婆婆看了他半晌,才慢慢把那颗暗红按进自己被晒得发黑的手心里,捻了捻。
“不错,是蚀心砂。”
“这东西不该在仙剑宗出现。”
“上回见它,还是三十年前。”
叶良抬起头。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的事,你别问我。”严婆婆摆了摆手,转身进屋,“问宗主去。”
“我只管治病。”
……
屋里很快传出捣药的声响。
沈梦颖被人抬进了后间。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药童跟进去,又跑出来,蹲在叶良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就是那个从世俗界来的叶师兄?”
叶良点头。
小药童立刻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出来:“我叫阿草。”
“严婆婆收的第七个药童。”
“我要学炼丹,你教我好不好?”
?????
叶良看着他。
“你先学认草。”叶良道,“草都认不全,炼什么丹。”
阿草一撇嘴,从怀里掏出一株干草,两根手指捏着,往叶良鼻子底下凑。
“那你认认这个。”
叶良低头一看。
那是一株开着小紫花的细茎草,干瘪得只剩一层皮。
“……聚灵草?”
阿草眼睛一亮。
“师兄你真厉害!”
“这是严婆婆压箱底的,全宗就剩这么几株了。”
“她说这一株够救一个灵族。”
“所以我一直揣着,怕被人抢。”
叶良盯着那株草,看了几秒。
“给我。”
“啊?”
“给我。”叶良重复了一遍,“你能认出它,就说明你不笨。这株草,我先借走。”
“锁灵塔二层有一片药圃,我拿回来一筐,还你十株。”
阿草盯着他,忽然把手一缩。
“不行。”
“严婆婆说,宗门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
“除非——”
他眼珠一转。
“你带我一起去锁灵塔。”
……
叶良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只是把那株聚灵草的位置记了下来。
……
回到住处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孙乾安还在床边守着,动都没动过。
林婉儿坐在桌边,垂着眼。
她左手一直攥着右手腕,攥得很紧。
“怎么了?”叶良问。
林婉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后颈那朵花在烧。”
“一整晚都在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不是疼。”
“是有人在外面叫我。”
……
叶良沉默了几秒。
灵族。
血月。
孔齐盛那句凑齐三份灵族血脉。
他忽然觉得,林婉儿后颈那朵花,不只是一个记号。
而是一扇门。
“梦里那个声音,是男的女的?”
林婉儿摇头。
“分不出来。”
“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林婉儿抬起眼,一字一字道:
“他说,‘回来吧’。”
……
屋里安静下来。
孙玲珑靠在窗边,左胳膊还吊着。她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开口。
“叶良。”
“宗主刚才派人来了。”
“说要请我去后山静养。”
她抬起下巴,看着他。
“静养?”
“他想把我关起来,对不对?”
“因为我是诡族。”
“还是皇室的。”
……
叶良没立刻答。
他懂。
诡族皇室血脉,能引动整座护山大阵。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宗门,主事的人都会先你去后山住下,慢慢看。
“不是关。”叶良说,“是保。”
“仙剑宗现在有墨长老盯着,有孙家盯着,有沧澜宗的人在门口转。”
“你是诡族皇室,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想抓你的人能排到山门口。”
“后山那边有宗主的人。”
“你住着,比在这儿安全。”
孙玲珑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头转开,哼了一声。
“三天。”
“三天以后你拿不到玉佩,我自己下山去找。”
……
天黑之前,严婆婆着人送来一只小匣子。
匣子里是三枚药丸,暗红色,指甲盖大小。
附了一张字条:续骨丹,一日一服,三日骨生。
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补上去的——
「蚀心砂入骨,非药可尽除。三十年了我没除干净,你们自己小心。」
……
叶良把字条翻过来看了两遍。
三十年。
又是三十年。
“叶良。”门口传来石岩的声音。
少年抱着膝盖蹲在门槛上,仰着头。
“我想了一整天。”
“她那个毒,光靠聚灵草压不住。”
“得有地脉的温气垫着。”
“我阿爹说过,悬空石林底下那条地脉,是活的。”
“只要一块暖石,就能救命。”
叶良看着他。
“你回去要多久?”
“十天。”石岩比了个手势,“我跑得快。”
叶良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十天。”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回去。”
“你阿爹的地脉,我要亲自去谢。”
石岩眨了眨眼,没听懂。
可他还是咧嘴笑了。
……
夜里。
叶良没有睡。
他把麒麟剑横在膝上,擦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半块枫叶玉佩翻出来,放在掌心。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玉佩的断口上。
断口很平,不是摔的。
是被人切开的。
——
后半夜,院外那道黑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在院墙外停了很久。
久到叶良数完了自己呼吸的第三十次。
然后它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那是一件灰白道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