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的话落下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柳叶立在北边石柱底下,手里那柄剑仍横着,剑尖凝着一线灰蓝的碎屑,是那长袍老者阵路板崩碎时留下的残骸。碎屑表面流转着半明半灭的加密纹,如垂死萤火,每一道纹路断裂处都有极细的阵路残响在虚空中嗡鸣,嗡鸣声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变成一种类似叹息的尾音。太阿蹲在井口,指尖在泥地上勾画阵纹,画的是万根窟那层锁阵的拆解图。画到第三圈时忽然停了,歪头看了一眼星海之外,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远空残星的光,那光在瞳孔里转了一转,像老农抬头看天,从云脚的方向判断今夜有没有雨。他又低下头继续画,指尖过处泥屑簌簌翻起,每一道纹路画得极慢,慢得像在描摹什么舍不得画完的东西。
宁凡靠在石桌边,道基深处隐隐作痛。那痛如细针密缕,一根一根扎在道纹上,不重,却绵密不绝,像春夜檐下的雨,点点滴滴,敲得人心烦。他将神识往道基里沉了沉,看见太初根扎在最深处,根须已与新道网的纹路缠在一处,可缠得不紧,有几处根须尖儿悬在半空,像游离的孤星,在道纹之间飘飘荡荡,寻不着咬合之处。他没吭声,把神识收了回来,面上不露分毫,只袍袖下的手指攥得白了些。
“道场的位置,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太渊忽然开口。
他盘膝坐在虚空正中,周身道韵内敛如渊。你若盯着他看久了,便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还藏着一双眼睛,那一双看的不是人,是因果,是脉络,是诸天万界之间那根若隐若现的线。太渊说话时有个习惯,他从不看着被问的人,目光总落在虚空中某个旁人看不见的点上。太阿跟他处了几千年,知道那是在看因果线。太渊修的是太渊道,万物因果在他眼里都是一条一条的线,哪条线连着哪条线,哪条线快断了,哪条线刚长出来,他看得比别人清楚。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正落在宁凡身后某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说明他看见了一条不太对劲的线。
“阳魂。他锁在道场里出不来。我问的是能走出去的人。”
“太阿知道,柳叶知道。”
太渊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从柳叶的剑尖上掠过,又在太阿佝偻的脊背上停了一停。那道目光极淡极远,可所过之处,虚空中残留的灵气自行向两侧退开,像臣民避让君王的仪仗。“太阿不会说。他拆了万根窟几千年的锁,嘴比锁还严。柳叶不会说。她要是会说,当年就不会拎着那把剑从她师门一路杀出来。剩下的便是我自己了。我若要卖你,犯不着等到今日。”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个看不见的点上收回来,第一次正眼看了宁凡,“还有一个人。你方才没说。”
“还有一个人。”宁凡将太初仙剑搁在石桌上,剑锋映着星海残光,冷冽如霜,剑身上隐隐有一道紫金色的纹路在呼吸般明灭,“天工界那个素衣析阵的女修。她抽了我半管血,切了我一小片灵根皮。那片皮上连着道纹走向。她若将皮样送到仙尊一劫手中,仙尊一劫便能从皮样上推算我的道基结构,推算太初根扎在道基哪个位置。能推算太初根的位置,便能推算万根窟的位置。”
太渊没有立刻接话。他双目微阖,眼皮合上之后,眼球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像在翻一本旁人看不见的书。过了三息,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幽沉的光,那光像深埋地底的古镜被人擦去了表面千年积尘,镜面上映出的东西便带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寒。“那个女修叫白蘅。天工界内门出身,阵路天赋极高,脾气比天赋更高。当年天工界宗主把她派去守万根窟外域,名义上是重用,实际上是贬黜。她在天工界内门时跟宗主的大弟子争过一阵路谱的注解权,争输了,被踢了出来。”太渊看了宁凡一眼,“这人可以用。她被踢出来的时候憋着一口气,憋了几百年了。一个憋了几百年气的人,你只要给她一个出气的口子,她自己会往里钻。”
宁凡将剑上的碎屑抖落,捻在指间看了两眼。“不止她一个。这片碎屑上的阵路走向,与万根窟那层锁阵同出一源。阴魂说那层锁是天工界三位仙尊一劫亲手所布,可他拆了几千年只拆掉一半。剩下那一半拆不动,说明锁中掺了外来之物,比仙尊一劫的手段高出一线。天工界那三位从未出过折叠空间,他们从何处得来外来手段?”
太渊接过话头,声音沉缓如古钟晚鸣:“有人教了他们。天工界三尊的阵路底子我看过,走的是正统的机械道,路子正,可正得死板,变不出花来。他们布在万根窟的那层锁我远远看过一眼,锁中掺了至少三种域外变种,每一种都跟他们原本的底子拧着。这不是他们自己能琢磨出来的东西。有人在背后递了手。”
“有人教了他们阵路的域外变种,他们用这变种在万根窟布锁,又用这变种来砸你的阵路。教你阵路的人,与报信的人,是同一个人。”
太渊沉默数息。他右手食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太阿后来跟宁凡说,那是太渊在想事情的时候算因果线呢,一根手指头叩一下,就是一根线捋通了。叩到第七下,他停了,忽然道:“域外深处有几个老东西,活得比我长,手段比我高。其中一个与我结过旧怨,名唤太衍。他早年曾来太渊星海,与我争一片星域,未争过我。可他走时留了一句话——‘早晚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太衍?”
“三阶准圣巅峰,比我高半筹。他不修剑,不修体,修的是衍道。衍道这东西,说穿了就一句话——他能把旁人的道拆开、看透、仿出来。你在他面前使一招剑法,他看一遍,能拆出你这一招里藏了几层道则、每一层道则的纹路怎么走、下次你再使这一招的时候从哪个角度破你最疼。他若见过机械道的阵路,便能拆透了仿出一套。仿出来的东西给天工界那三位仙尊一劫用,绰绰有余。”太渊顿了顿,目中寒光一闪,那道寒光从眼底射出,如一线银蛇划破长空,虚空中的温度骤降三分,“他在域外深处偏西的衍星海,平日不出,只窝在星海里捣鼓旁人的道。可他若要对付我,不必亲至。他只需将太渊星海的阵路位置告知玄根,再将万根窟的位置告知天工界,两边同时动手,我顾头顾不了尾。这一手他不用自己动,借刀杀人,杀完了刀上还不沾他的血。”
太阿在井口忽然插了一句:“太衍那人我见过一回。万年前他跟太渊争星域的时候,我正好在太渊星海做客。他那会儿刚修到二阶准圣,可拆起太渊的阵路来比三阶还狠。有一回他站在太渊星海外头,拿眼睛看了三天,三天之后太渊星海最外头那层阵路自己散了。他自己散的,没人碰它。太衍看懂了那层阵路的纹理,顺着纹理反着推了一遍,阵路就自己散了。这人拆东西拆到骨子里去了,他看你一眼,你身上什么东西他能拆、什么东西他拆不动,他心里早列好单子了。”
太渊没接太阿的话,忽然止了声,扭头往星海之外望去。他的目光极缓极慢地扫过虚空,像一头活了无尽岁月的老龙在巡视自己的海域,那道目光从星海边缘一寸一寸地推出去,推过千丈、万丈、十万丈,扫过诸天残星,扫过岁月长河沉淀在虚空中的尘埃。过了几息,他收回目光,脸色沉了下来。那沉不是怒,是一种被冒犯的冷,像一块在深海底沉了万年的寒铁被人拿火烤了一下,铁身上冒出的不是热气,是霜。
“他来了。刚入太渊星海外围。孤身一人,未带帮手。”
宁凡将太初仙剑从石桌上拿起,剑身出鞘半寸,寒芒乍吐,一缕紫金色的剑意从剑锋上溢出来,在虚空中凝成一朵指甲盖大小的道花,花开三瓣,每一瓣上都刻着不同的阵纹,又在眨眼间自行凋谢,化入虚空。“我出去。”
“你道基未稳。”
“我知。”宁凡望向星海之外,目光穿过层层虚空,落在极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气息上,“可他孤身而来,便不是来打的。太衍这人修的是衍道,衍道最重观察。他要打,不会自己来,他会让玄根来、让天工界来,他在衍星海里坐着看。他亲自来,说明他想看的东西玄根和天工界给他带不回去。他想看我的道基,看太初根在我身上长成了什么模样。他想看,便让他看。看完了,他自然会开口谈条件。”
太渊看了他一会儿,目中露出几分思量的神色。他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线,那道线从宁凡身上连向星海之外那道气息,线画到一半忽然断了。太渊盯着断口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你跟他之间没有因果线。”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俩之前从没见过面,也没结过仇。太衍今天来,纯粹是冲太初根来的。冲东西来的,比冲人来的好谈。”太渊站起来,周身道韵一振,钟形虚影在身后凝了一瞬又散了,“我与你同去。”
两人破空而出,落在太渊星海外围的虚空之中。百丈之外,一道身影正缓步而来,步履之间不疾不徐,如闲庭信步。那人着一身浅灰长袍,袍上无纹无绣,干干净净,像刚从染缸里扯出来的新布。面容清癯,颧骨略高,双目狭长,眼皮半垂着,看人时总像没睡醒。可他脚下每走一步,虚空中便有一圈极淡的灰色涟漪荡开,涟漪所过之处,残留的法则碎片被拆成最基本的道纹,又被重新拼成另一种完全陌生的纹路,拼完了再拆,拆完了再拼,没完没了。
太衍走到百丈处停住,先看了太渊一眼,又看了宁凡一眼。他看太渊的时候眼皮抬了抬,算是打过招呼。他看宁凡的时候眼皮没抬,可宁凡觉得那双半阖的眼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比睁着眼还厉害,那道目光从眉心灌入,一路往下,穿过泥丸宫、穿过十二重楼、穿过道基外那层紫金色的道韵屏障,一直看到太初根扎在道基最深处的那条根须上。宁凡道基里那枚太初根猛然一缩,所有根须尖儿同时朝内卷了卷,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
“你便是盖铭?”太衍开口,声音极平,不起不伏。
“嗯。”
“混沌无极后期,道基中种了一颗太初根。新道网与旧道网咬合得不错,可惜未咬死。太阿替你挑的那一下挑得妙,若没那一下,你这新道网早已散了三分。”太衍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皮底下那双眼珠子在宁凡道基的位置转了一转,“你方才从道基里调了一丝太初根的气息出来探路,那丝气息经过第三道纹路的时候被旧道网的残纹挡了一下,滞了半息。半息不长,可你每次调息都要多花半息。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一年下来你比别人少修三百六十五个半息。你道基的伤比你以为的重。”
宁凡袖中的手攥紧了仙剑。太衍一眼看穿他道基的隐患,连那半息的滞涩都看出来了。太阿在井口给他挑根须的时候都没提过这半息的事。
太衍又道:“你不必紧张。我今日不是来打的。若要打,我便不会孤身而来。太渊在外头布了七层阵路,我进来的时候拆了三层,还剩四层没动。我要是来打的,不会只拆三层。”他转向太渊,眼皮抬了一抬,“老渊,你那七层阵路比万年前结实了。第三层那个拐角上的加密纹是谁给你改的?改得不错,我拆了半盏茶的功夫。”
太渊脸色沉了沉。“太阿改的。”
“怪不得。那老东西拆锁拆出心得了,改出来的阵路比原版多绕了三个弯。”太衍点了点头,又转回宁凡这边,“我来是想与你谈一桩事。”
“谈什么?”
“太初根你炼了,太阿的根也稳了。两颗根在你手中,你早晚要冲圣人关。可你缺时间。你道基不稳,太初根未长死,太阿的无垢道未修上去。这些加在一处,少说三百年。三百年里,我衍星海能拆你十回。”太衍说得极平,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一回拆完了我还能给你拼回去,拼回去再拆。拆到第十回的时候,你道基里所有的纹路都变成我衍道的形状。你这个人还在,走路吃饭说话都跟正常人一样,可你已经不是你了。你信不信?”
“信。”宁凡说。
太衍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答案。“信就好。那我说第二件事。我不掺和你太渊星海的事。玄根再来,我不给他报信。天工界再来,我不教他们阵路。可你得将太初根分我三成。”
“三成?”太渊双目微眯,目中精光迸射,如寒电裂空,那道目光凝成实质,在虚空中劈出一道紫金色的裂缝,裂缝中隐隐有雷光翻涌。
“三成不多。”太衍说得极平,像在报一个已经算过无数遍的价,“太初根在我手中,能将衍道再往上推半截。衍道推上去,我能替你们守住域外西边的口子。西边那两个老东西若想趁你道基不稳来捡便宜,我替你们拦。三成根换西边太平,你不亏。”
宁凡忽然开口:“太衍前辈。”
太衍的目光移过来。
“你说替我们守西边。可你报信的事,尚未说清。玄根来砸太渊星海,是不是你报的信?”
太衍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宁凡看见他嘴角极轻极快地牵了一下,像在算一道题的时候发现解题人比自己预想的聪明。“是。我报的信。玄根砸一遍,我便能从砸出的裂缝里看出太渊阵路的加密纹。我看到了,也拆了。拆完之后我觉得,太渊这套阵路比我预想的结实。所以我今日才来谈。”他顿了顿,“若太渊的阵路被玄根砸穿了,我便不来了。我直接来捡东西。”
太渊脸色沉了一分,未接话。
宁凡又问:“万根窟呢?”
“万根窟是天工界那三位自己打听出来的。他们打听了数千年,从阴魂口中套出来的。阴魂守了快十万年,守得腻了,天工界的人来问,他便说漏了嘴。此事与我无关。”太衍说到这里,忽然补了一句,“不过天工界三位从阴魂嘴里套出万根窟位置这事,我帮了他们一把。阴魂那人守了十万年,嘴紧得很,天工界的人自己问不出来。我教了他们一套问话的阵路,能顺着阴魂的防御纹路往里渗,渗到他不设防的地方再问。这法子我教的。所以万根窟的位置泄露,我有一份。”
宁凡盯着他看了三息。“你倒是坦白。”
“不坦白不行。你手里攥着太初根,我手里攥着衍星海。咱俩要做买卖,买卖的前提是账目清楚。我欠你什么,你欠我什么,一条一条列出来,列完了再谈价。”太衍将双手往袖子里一拢,那姿势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头没两样,可宁凡注意到他拢袖的时候左手小指在袖口内侧轻轻画了一道纹,那道纹一闪便没,宁凡没看清画的什么,可他道基里的太初根忽然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像闻见了什么。
宁凡没追问那道纹的事。他问太渊:“西边那两个,是什么来路?”
太渊还没开口,太衍先接了话:“一个名唤古玄,修的是蚀道,能蚀旁人的道基,蚀到后来你道基里全是他的东西,你使出来的每一招都替他喂道。一个名唤冥河,修的是沉道,沉不是重的那个沉,是陷进去拔不出来的那个沉。他往你道基里埋一道沉纹,你道基就往下陷一分,陷到后来你自己把自己压死了。这两人皆是三阶准圣,比我差半筹,可比你太渊星海里除了老渊之外的所有人都高一截。他们盯你太渊星海盯了数年,一直在等老渊道基出问题。老渊道基一散三分,他们必来。”
宁凡将仙剑从袖中取出,剑尖对着虚空划了一道。剑气凝而不散,在太衍面前百丈处停住,未往前推,只横在那里,如一柄无形的尺。“三成不可能。一成。要,便一成。不要,作罢。西边那两个老东西,你挡一半,我挡一半。太渊星海若被砸了,你衍星海也跑不掉。唇亡齿寒之理,你比我明白。”
太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极浅,只在嘴角牵了一牵。“行。一成。不过你得应我一件事。”
“说。”
“你冲圣人关时,让我在旁观。”
宁凡看了太渊一眼。太渊没立刻点头,他右手食指在袖子里叩了三下,叩完了才微微颔首。宁凡知道那三下是在算因果线。算完了,太渊给了他一个极轻的眼神,意思是“可以,但我会盯着他”。
“可。”宁凡将仙剑收回。
太衍转身往星海之外走去,走出数步,回头看了一眼。“对了,玄根那边我还得去一趟。他今日砸了一半便跑,回去必骂我。我去与他把话说清,就说以后太渊星海的事我不再掺和。他若再来,让他自己掂量。”他顿了顿,眼皮底下那双眼珠子朝宁凡偏了偏,“还有一件事,免费送你。天工界那个白蘅,你去找她开匣子的时候小心点。她手里那柄削阵刀看着是削阵纹的,刀柄里藏了一截子母阵。刀柄拧开,子阵扣在阵纹板上,母阵一催,方圆十丈内的阵路全部炸开。她拿那东西炸过天工界一个执事,炸完了把执事埋在外域第三星渡底下,上面压了三十口封阵纹的木箱。你去找她,别站她左手边。”
他走了。灰袍的身影融入虚空,像一滴墨落入深潭,涟漪散尽便再无痕迹。
太渊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忽然骂了一声:“这老东西,临走还要挑拨一句。他告诉你白蘅的底牌,是让你跟白蘅之间先起一层疑心。你起了疑心,去找白蘅的时候就不敢全信她。你们俩之间不牢靠,他将来要插一脚就容易。”
宁凡将仙剑收好,往星海中走。“我知道。可他说的白蘅刀柄里有子母阵这事,如果是真的呢?”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你知道了这事,你就得去求证。你求证的时候白蘅会不高兴,你不求证心里又不踏实。不管你怎么选,你跟白蘅之间都多了一道缝。太衍要的就是这道缝。”太渊往星海外围扫了一眼,目光沉沉,“太衍若说话算话,玄根与天工界短期内不会再来。可西边那两个,我得先布一手。你去开匣子的时候把太阿带上。太衍的话听一半信一半,他告诉你白蘅有底牌,你就当白蘅有底牌。可你也得想想,太衍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诉你。”
宁凡落回井口时,道基里那股疼又翻上来了。这回疼得比先前重,像有人拿了一把粗粝的砂石,顺着道纹的纹路一寸一寸地碾。他面上不露分毫,袍袖下的手指却攥得发白。
太阿还蹲在井沿上,指尖在泥地里勾画阵纹。画到第三圈时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谈妥了?”
“一成。”
太阿手指一顿,抬起眼来。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像灰烬里忽然迸出的火星。“太衍应了?”
“应了。”
“应得太快。”太阿将地上画了一半的阵纹用袖子一抹,重新勾画起来,“太衍此人,万年前与太渊争星域,明面上退了一步,暗地里从太渊星海搬走三座灵脉,至今不知埋在何处。他今日来谈条件,你若以为他冲着那一成太初根来的,便是小觑了他。”
“那你觉得他图什么?”
“图一个先手。”太阿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弯弯绕绕的线,又在旁边画了一道直的,两道线在某个节点上交汇,他用指甲狠狠戳了戳那个交点,“他今日拿了一成根,衍道往上推半截。半截之后呢?他若要再往上走一步,便得要第二成。到时候他拿什么来换?他今日来谈,是先把线搭上。线搭上了,后面的鱼饵他自己会找。还有,他临走告诉你白蘅刀柄里有子母阵,你以为他真是在帮你?他是在给你跟白蘅之间楔钉子。你跟白蘅要是互信了,将来联手对付他,他麻烦就大了。你们俩互疑,他将来插一脚就省事。”
宁凡没接话,将太初仙剑横在膝上,神识沉入道基深处,去探那枚太初根。
太初根扎在道基最深处,根须已与新道网的纹路缠在一处,缠得不算紧。有几处根须尖儿悬而未决,像游离的孤星,在道纹之间飘飘荡荡,寻不着咬合之处。太阿那日在井口挑的那一下,挑得新道网活泛起来,活泛了方能与根须咬合,可活泛的另一面便是不稳。那些悬着的根须尖儿若找不准咬合点,新道网便会从内里向外散。
“太阿。”
“嗯?”
“你那日挑的时候,如何找准的位置?”
太阿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他,目光有些古怪。“我若说凭手感,你信是不信?”
“不信。”
“那你何必问。”太阿将沾了泥的指尖往井口下面一探,“万根窟的根是我拆的。拆了几千年,哪根须朝哪边长、在何处打弯、与哪条纹路咬合最牢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那颗太初根长出来的根须走向,与万根窟底下那根母根一模一样。我拆母根拆出来的手感,搁在你那根上,差不了半寸。”
宁凡心头微动。“你是说,太初根与母根的根须走向,一般无二?”
“根须走向一致,分叉的节点一致,连往哪个方向拐弯、拐多大的弧度,都一致。”太阿用指甲在泥地上划出两道纹路,一道曲曲折折,一道笔直如矢,“唯一的不同,母根是朝地底下扎的,你那颗是朝道基里头扎的。可根须的走势,殊途同归。”
宁凡将仙剑从膝上取下,搁在一旁。“若有人拆过母根,将根须走向烂熟于心,能不能反推太初根在我道基里的位置?”
太阿手上动作骤然一僵。院中静了两息。
“能。”太阿将指甲上的泥往衣袍上蹭了蹭,声音沉了几分,“谁拆过母根?”
“天工界三位仙尊一劫在万根窟布锁,阴魂拆了几千年只拆掉一半。剩下那一半拆不动,说明天工界的人对母根的根须走向摸得比阴魂还透彻。他们摸清了母根,便能算出太初根长成何样;算出太初根长成何样,便能算出它在宁凡道基里扎在何处。”
太阿霍然起身,蹲了几千年的腿竟不见半分麻软,他拍了拍袍上的尘土,沉声道:“你随我下来。”
“底下有什么?”
“母根虽让我拆了,可母根底下还连着一件东西。我一直未曾与你提起,是因为那东西既不能吃又不能用,留着也是废料。可若天工界的人摸过母根根须走向,那东西便有了大用。”
宁凡随太阿纵身跃入井中。井壁上阵纹幽光流转,如一条条蛰伏的荧蛇,太阿下坠时顺脚踹了某道纹路的拐角,那纹路闪了两闪,将井底禁制让开一条缝隙。
井底比上次来时整洁了许多。正中间母根的断茬犹在,断茬边缘参差如犬牙,切口处早已干枯发黑,却仍隐隐透着一股沉厚的木气。断茬下方一片地面被太阿用阵纹圈得方方正正,圈内纹路细密如蛛网,层层叠叠,加密了三重。
“母根底下有个洞。”太阿蹲下身,将阵纹圈拆开一角,露出下面黑黝黝一个窟窿,“我拆母根时发现的。洞不深,两尺见方,底下中空,再往下还有一层。再往下我便没探了,因为探了三回,三回都碰壁。洞底那层东西不认道纹不认灵气,硬得跟什么似的,神识探进去如泥牛入海,半点回响也无。”
宁凡蹲到洞边向下望去。洞中漆黑如墨,他将神识往下探,探到两尺深处便推不动了,像撞上了一面滑不留手的壁障。
“你碰壁的地方,是否有一层膜状之物?”
“正是。神识伸到某个深度便滑开了,怎么也钻不进去。”
宁凡将掌心贴在洞壁上,自道基中调出一丝太初根的气息,顺着掌心往下送。那丝气息极细极淡,通体泛着紫金色的微光。气息钻入洞中,下行两尺,撞上那层膜,却不滑开。太初根的气息在膜上停了停,那层膜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缝,气息钻了进去。
太阿双目一亮。“有门道。”
“太初根与母根同源,底下那层膜认母根的气息。”宁凡将神识附在那丝气息上往下探,探入三尺深处,触到一物。他将神识往回一收,连带着将那物从洞中提了出来。
是一只匣子。巴掌大小,材质与万根窟那层锁阵的碎屑如出一辙,灰扑扑的,拿在手里轻若无物。匣底刻着一圈阵路,纹路走向与太渊星海所布锁阵同出一源,只是更密、更细,每个拐角上都叠着三重加密纹。
太阿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这匣子得用天工界的阵路手法方能开启。你我都不精此道。”
“太衍精。可我不找他。他开完了,匣中有什么东西他先过目,看完再给我,我便得再让他咬一口。”宁凡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个人比他合适。白蘅。太衍说她被天工界踢出来的时候憋着一口气。一个憋了几百年气的人,你只要给她一个出气的口子,她自己会往里钻。她开匣子的时候必然自己先看一遍。可她看了也白看,匣中若真是母根底下那层膜里的东西,她解不开,还得回头找我。”
太阿沉吟半晌,缓缓点头。“行倒是行。可你上哪儿寻她?”
“太衍已经告诉我了。天工外域第三星渡,素衣析阵女修,左腕缠白布。”宁凡将匣子收入袖中,“他还告诉我白蘅左手边不能站。刀柄里有子母阵,炸过天工界一个执事。这事我记下了。可太衍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诉我,我也记下了。”
太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岁月磨得发黄的牙。“你学精了。”
“跟太渊学的。跟太衍学的。跟你学的。”宁凡纵身跃出井口,“走。去第三星渡。”
两人纵身飞出太渊星海。甫入虚空,宁凡袖中那枚灰匣忽然烫了一下,匣底阵路亮起一格,亮完便暗,暗了之后匣子侧面裂开一道头发丝细的缝,缝中飘出一缕气。宁凡道基里的太初根一闻见那缕气,根须尖儿全竖了起来,根根绷直如弦,朝着那缕气的方向扎去。
“怎么回事?”太阿凑过来。
“匣子认太初根。里面的东西想出来。”宁凡将匣子重新收入袖中,那缕气被掐断,太初根还不情不愿地抖了两下,“现在不开。等找着白蘅再说。”
太阿在旁看着,忽然道:“你发现没有,太初根跟那匣中之物的脾性,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闻见对路的东西便往上扑,扑不着便闹腾。”
宁凡没接话,心中却微微一动。太初根认匣子,匣子认太初根。天工界三位将匣子封在母根底下,封的时候必然没打算让人打开。可他们封匣用的是天工界的阵路,匣中装的东西却认太初根。那东西与母根有关,与万根窟有关,与太初根亦有关联。
“太阿。”
“嗯?”
“你拆母根拆了几千年,母根底下那个洞你探了三回都碰壁。你有没有想过,那层膜是专程拦你的?”
太阿一愣,脚底下慢了半步。“拦我?我又没招惹它。”
“你拆了母根。你想想,你若那层膜,你认得母根的气息,忽然来了个人将母根拆了,你拦是不拦?”
太阿沉默数步,花白的头颅缓缓点了两下。“有道理。那层膜不拦太初根,是因太初根与母根同源。拦我,是因我拆过母根。那匣中之物不认拆母根的人,只认同源之人。”
“所以天工界封匣之时,便没打算再打开。他们封的是个死结,唯有太初根能解。”
两人不再言语,朝天工界方向飞去。
越过第一片荒星带时,宁凡道基里猛然一抽,疼得比先前都重。他脚下踉跄一步,太阿一把扶住他。
“根须出事了?”
宁凡将神识沉入道基,探到底下一看。悬着的那几根根须尖儿里,有一根不知何时自行扎歪了,扎进新道网一道纹路中,扎了个对穿,又从纹路另一头冒出来,将那条纹路劈成两半。断口处嗤嗤地往外泄着道基灵气。
“无妨。”宁凡咬着牙将那根扎歪的根须往外拔。太初根不干了,根须尖儿往回一勾,死死勾住新道网的纹路不放,疼得他额上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太阿将手边那根树枝折成两截,一截递到宁凡嘴边,动作沉稳,像老铁匠往砧子上搁料,不催促,不多言。
宁凡将树枝咬在口中,咔嚓一声咬断了。他喘了两口气,嘴角还沾着木屑。“走,不能耽搁。”
天工外域第三星渡在视野中浮出来时,宁凡先看见的是一道灰蒙蒙的阵路光幕,横亘在虚空里,像一匹扯开了的旧布。光幕底下泊着一艘渡星舟,船身漆色斑驳,甲板上堆着几十口封了阵纹的木箱。一个素衣女修坐在船舷上,左腕缠着药白布带,布带边缘毛了,露出一线幽蓝的阵路刺青。她手里捏着一柄削阵刀,刀刃上全是豁口,正一点一点剔着一块阵纹板上的残纹。
宁凡与太阿落到星渡上,那女修连眼皮都没抬。
“万根窟那小子。来得倒快。”
宁凡将灰匣往她面前一搁。“开个匣子。”
白蘅抬头瞥了匣子一眼,手中削阵刀停住了。“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我寻了两百年。”
“母根底下。”
“怪不得。”她将匣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盯住宁凡,“开可以。开完了里面的东西让我先摸一遍。”
“摸一遍可以。拿走不行。”
“我要东西做什么?”她将匣子往膝上一搁,左腕白布解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阵路刺青。她指尖往匣面一按,匣底阵路亮了起来,一道一道加密纹在她指下拆解开来,如春冰化冻。拆到最后一层时,匣盖自行弹开,里面那缕气冲霄而出。宁凡道基里太初根“嗡”地一声全竖起来。
白蘅往匣中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怎么了?”
她将匣子翻过来,底朝宁凡。匣中只刻着一行字:“太初根成日,母根窟开时。速归。”
太阿念了一遍,挠了挠后脑勺。“这什么意思?”
白蘅将匣子扔还给宁凡,脸色沉了下来。“意思是,天工界那三个老东西封匣的时候,便知道早晚有人来开。他们留了话,话是留给自家人看的。我方将匣子拆开,那行字上的阵路已经往外发了一道传讯。”
她抬起头,望向星渡之外。宁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第三星渡外的虚空本是一片澄澈,可此刻那澄澈之下暗流涌动。极远处有三道气息正破空而来。紧接着,天穹裂了。三道裂缝从虚空极深处同时撕开,一道赤金,一道灰白,一道靛蓝。赤金那道裂缝中涌出无量仙光,光芒所及,星辰暗淡。灰白那道裂缝中渗出混沌之息,气息所过之处,法则碎片自行湮灭。靛蓝那道裂缝中垂落鸿蒙紫气,紫气一缕一缕地往下淌,每一缕都有千钧之重,落在虚空中砸出深不见底的坑。
三道气息从三道裂缝中走出来。左边赤金短打的老者,周身赤金仙光翻涌如潮,每一道浪头都有百丈高,双目圆睁,眼白多眼仁少。右边灰袍中年修士,腰间十二枚阵盘滴溜溜转个不停,每一枚阵盘深处都有混沌之息流转,像十二个微缩的混沌世界在他腰间转动。中间那个老妪,周身鸿蒙紫气凝成实质,在她身周结了一层又一层的道环,环环相扣,每一环上都刻满了衰朽之意,像岁月本身被她攥在手里搓成了绳。
太阿脸色骤变,周身道韵轰然炸开。“来得正好。老子拆了他们几千年的锁,这笔账早该算了。”
宁凡缓缓抽出太初仙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锋上寒芒流转。道基里的疼还在,可他握着剑柄的手纹丝不动。太初根在他道基深处猛然一颤,所有悬着的根须尖儿同时朝一个方向扎去。
“太阿。”
“嗯?”
“你守星渡,我迎客。”
太阿咧嘴一笑。“你小子,道基疼得冒汗,还要迎客?”
“疼归疼,剑又没钝。”
他足尖一点船板,身形已掠出星渡,迎着那三道气息去了。太初仙剑在他手中嗡鸣不止,剑身上的寒芒越涨越盛,到后来竟如一挂倒悬的星河。他道基深处那枚太初根猛然疯长,根须一根接一根地扎进新道网的纹路中,每扎进去一根,他周身的气势便涨一分,到后来竟在他身周凝出一层紫金色的根壳,壳上根须密布,如一件从道基里长出来的甲胄。
太阿立在船头,双臂阵纹全开,一道道金色纹路从他掌心钻出,扎入星渡的甲板和虚空之中,眨眼间便在星渡外围撑起一面阵路光幕。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蘅。
“你呢?帮哪边?”
白蘅站在船舷边,左腕上的白布被虚空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层白布,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三道越来越近的气息,忽然弯腰从船板上捡起那柄豁了口的削阵刀,往腰间一别。
“我谁也不帮。我就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三个老东西被人从星渡上打出去的样子。”她嘴角勾了一下,笑意极淡极冷,“我等这一天,等了两百年了。”
太阿大笑,笑声苍老而粗粝,在虚空里传出去老远。
远处,宁凡已与第一道气息撞在了一处。赤罡的拳头碾过虚空,无量仙光从他拳面上喷薄而出,化作一头赤金巨蟒,蟒身粗如山岳,鳞甲上刻满阵路,每一片鳞都是一道杀阵。宁凡举剑相迎,太初仙剑上的寒芒与赤金仙光撞在一处,虚空中炸开一圈气浪,气浪所及,百丈外的残星碎成齑粉,连齑粉都没留住,直接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