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
耿耿仍在继续。
第四个音节,第五个音节,第六个音节……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砸在这个世界的根基上。
天空在共鸣,大地在共鸣,山川河流在共鸣,草木花鸟在共鸣。整个湛卢城都在共鸣。
那些音节不是人类的语言,是世界最初的语言,是万物诞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是星辰运转时的第一声轰鸣,是生命萌芽时的第一声叹息。
伴着第七个音节落下,虚空裂开。
裂缝从耿耿头顶开始,向两边延伸,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裂缝里透出的不是虚无,不是黑暗,是光——不是雷光那种紫青色的光,不是无痕那种灰色的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把世间所有的颜色揉在一起,又像是世间根本不存在这种颜色。那光是活的,它在流淌,在呼吸,在脉动。
然后……
门出现了!
一扇石门从裂缝中缓缓降临。
石门的材质说不清,像石头又像玉,像木头又像金属,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雕刻,不是符文,是世界的脉络,是时间的痕迹,是万物的年轮。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都在脉动,都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石门降临的速度很慢,慢得像一片羽毛从天空飘落。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扇门一直在那里,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它只是被人遗忘,此刻终于被想起。
石门降落在深坑上方,托举着耿耿缓缓升到高空。在它出现的那一刻,一切都安静了。
无痕的空间碎片全部消失了,虚空裂缝全部合拢了,那些被撕裂的、被割裂的、被破坏的一切,都被抚平了。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桌面的褶皱,把所有不平整的地方一一熨平。
耿耿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明亮的、带着笑意的黑色,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更古老的颜色,
像夜空,像深海,像世界诞生之前的混沌。
她站在石门之上,俯瞰世间。不是居高临下的俯瞰,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俯瞰——像星辰俯瞰大地,像海洋俯瞰河流,像永恒俯瞰瞬间。
她看着无痕。
无痕跪在地上。
不是被打倒的,不是被压垮的,是他自己跪下的。
他的灰布衣裳完好,身上没有伤,力气也还有,但他跪下了。
他的头低着,看着脚下的土地,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撑在地上,五指抠进泥土里,指节发白。他跪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不是被折断的,是自己弯下去的。
耿耿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无痕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终于,无痕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这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石门上的耿耿,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还有一丝敬畏——不是对力量的敬畏,是对某种更本质、更古老的东西的敬畏,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耿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不像之前张扬的笑,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月光洒在湖面上的笑。
“平安堂大姐头,耿耿!”
无痕愣住了。
他看着耿耿,看着那扇石门,看着那些正在愈合的空间裂缝,看着那些逐渐消散的空间碎片。
发出一声苦笑。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土,灰布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又自己接上的树。
倔强而又坚韧。
“我输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输的心服口服!”
耿耿站在石门上,看着站得笔直的无痕,眼珠一转,咧嘴笑了:“看起来,你过得并不好。”
“要不,你认我做大姐头吧!”
“我罩你!”
无痕抬起头,看着她那副浑身是血、破破烂烂、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模样,忽然也笑了。
“看来,好运终于开始眷顾我这个倒霉蛋了!”
他朝耿耿伸出右手:“大姐头!”
耿耿看看他的手,又看看自己满是血痕的手,而后,迅速跳下石门,紧紧攥住无痕的手。
那副着急模样,似乎生怕对方跑了一般。
两只手在石门前握在了一起。
一只有力。
一只坚定。
……
台下,百万人,鸦雀无声。
然后——天亮了。
石门慢慢升起,升到半空,升到云端,裂缝合拢,石门消失,像它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阳光重新洒下来,洒在深坑里,洒在两个握手的少年少女身上,洒在无数张仰起的脸上。
风又吹起来了。
夏侯墩第一个回过神来,张着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刚才那个……是什么?”
君子岳团扇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破破烂烂的小身影,喃喃道:“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后的儿子,怕是不会无聊了。”
燕无敌没说话,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他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耿昊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个破破烂烂的、浑身是血的、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小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这丫头,来头怕是比我都大!”
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二两。
“二两,罩得住吗?”
二两狂翻白眼:“我特么罩个锤子!”
“这可是一尊幼神,还是受到世界本源认可的正神,成长起来,足以吊打魔神,就她这身份,遍数三界,能罩住她的势力都不超过一个巴掌。”
”要我说,你小子最好还是机灵些,趁早脱离人族,找个大势力,上门去给对方当赘婿。”
“如此,你父女说不定还能有个活路。”
“那不成!”老豆急了,“耿耿是我人族子民,人族血脉,我人族传承之宝还在她身上挂着呢!”
“你们去当赘婿,夏皇脸面往哪里放!”
“这有啥?”二两撇撇嘴,一脸不屑道,“左右不过一块儿破牌子,能送就能还,我们不稀罕。”
“之前我还想不透夏皇为何会把传承之宝给耿耿,给了传承之宝还不算,接着又是联姻,又是送儿子的,如今来看,这老头算盘打得可太精了。”
“他肯定早就看出了耿耿的神异,然后,就开押宝,指望耿耿将人族这艘破船拖上岸!”
“问题是,这明显不切实际好不好?指望一个小屁孩去和那些活了数十万年的老怪物争锋,还不如祈祷天上掉下来一块儿陨石砸死他们靠谱。”
“昊子,这回你必须听我的!”
“赶紧转换门庭!”
“耿耿刚刚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某些潜藏在大陆的老怪物肯定已经觉察到了她的存在。也就是时机不成熟,否则,这群老怪物说不定已经扑过来了。”
“一尊幼神,对某些人来说,可是大补啊!”
“别听这狗子在这里危言耸听!”眼见二两不断蛊惑耿昊跑路,老豆急眼了,言语也少了几分恭敬,“人族血脉在身,你们父子无论到哪里,都是外人,去投靠别人,无异于狼入虎口,自取灭亡。”
“反之,只要你们还留在皇朝,夏皇还有一口气在,就定然会护你们父女周全,皇朝亿万子民在此,容不得外人猖狂。再者说来,就耿耿这胃口,你去别处,又能寻到几枚灵魄仙玉投喂给她?”
二人各说各的理,直接吵起来了。
耿昊人都傻了!
围观群众比他更懵逼!
刚刚见证震撼人心的一幕,回头一看,老头跟狗在吵架。
一个颤颤巍巍,一个活蹦乱跳。
别说,但从外貌来看,二者也算是半斤八两,要是真掐起来的话,胜负大概五五开。
谁输谁赢先不说,这画风……
还真挺好看!
……
高台上。
十城城主也很懵逼。
他们虽然站的高,但是见识却比老豆和二两差远了。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只能看出无痕很强,耿耿有古怪,至于更多,就看不出来了。
对于耿耿,安道天还算有所了解,他站在高台边缘,看着深坑里那两个握手的孩子,忽然笑了。
转头看向风啸礼:“老风,还打不打了?”
风啸礼一愣,随即笑了:
“打什么打?擂台都没了。”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传遍全场,“十城演武,头名--”
他看着深坑里那个浑身是血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小姑娘,一字一顿:“赤霄城,耿耿!”
全场沸腾。
欢呼声、尖叫声、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想起耿耿战袍上的那两个字,立马给她起了一个新的称号--绝色战神!
随即,这个称号传遍整个演武场,百万人口口传颂,欢呼声震天动地。
见此,姐妹花和甄媚娘等人攥紧拳头,长出了一口气:好的很啊!广告爆了!大事可成!
反之,耿耿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单说“绝色战神”,这绝对是个顶好顶好的称号,可若是连接上平安堂的产业和几位姨娘接下来要做的事……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战袍破破烂烂,在风中飘荡。
一如耿耿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