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身比羿秋整个人还要高出半尺。
弓臂以一种不知名的木材制成,表面呈现出深沉的暗金色泽。
像是被无数人的手掌摩挲了漫长岁月后留下的包浆。
弓臂两端镶嵌着两枚淡青色的兽骨,骨质的纹理中隐隐有光芒流动。
弓弦并非完整的三股。
断裂了两股,只剩下一根独股。
但即便如此,那根独股弓弦依然紧绷着,在暮色中泛着一种冷冽的、如同金属丝般的光泽。
羿秋从城墙上走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战魁,开门见山:“羿秋。落日弓的主人。我要见那个人。”
战魁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羿秋,九黎洲仅存的几位帝兵掌控者之一。
落日弓,兵主时代流传下来的帝兵,曾在上古大战中追随某位战祖征战。
而羿秋本人最出名的一战,是七十年前的北域破冰之战。
那是九黎北域各大势力联合对抗冰原兽潮的一场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三年,双方死伤无数。
在那场战役的最后阶段,冰原兽潮中诞生了一头半步神魔级的冰霜巨兽,连续撕碎了联军数位帝境强者的防线。
羿秋当时不过圣王境巅峰,以落日弓一箭射穿了那头巨兽的眉心,将其钉死在冰原上,终结了那场持续三年的战争。
那一箭之后,落日弓的弓弦也裂开了两股。
“落日弓在你手上用了快两百年了。听说弓弦一直没修好。”战魁说。
“修不好。缺材料。”羿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带我去见那个人。我不是来投效的,我来谈一笔交易。”
战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带路。
羿秋跟着他穿过城主府的走廊时,目光一直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不是在看防务。
是在看地势。
他扫过屋檐的高度,扫过走廊的宽度,扫过庭院中那棵老树的枝干分叉的角度。
这是神箭手的本能。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下意识地寻找制高点、射击位和掩体。
张远站在庭院中。
他没有坐在台阶上,没有在吃东西。
就那样站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背对着走廊的入口。
暮色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晚风将他的衣袍轻轻吹动。
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远处天边那片即将沉入地平线的云霞。
羿秋在走廊的阴影中站住了。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年轻人,目光在他的站姿上停了一下。
那个站姿看似随意,但张远的双脚分立的位置、重心分布的方式,让他的身体处于一种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向任意方向发力的状态。
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防御姿态。
是一种身体本能的习惯。
羿秋在心中调整了对这个人的评估。
然后他走出阴影,在张远身后约三丈的位置站定,开口:“落日弓的弓弦断裂了两股,剩下的一股也撑不了多久。我需要三种材料才能修复。其中最难获取的一种——需要你的一滴精血。”
开门见山。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试探。
张远没有转身。
他依然望着远处天边那道正在缓缓消逝的霞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你的弓,借我看看。”
羿秋犹豫了一瞬,然后将背上的落日弓解下,双手递上前去。
张远接过弓。
弓身入手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那柄古弓中沉睡的兵灵的脉动。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种被岁月磨损后的疲惫感,像是经历过太多大战的老兵,在漫长的休眠中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
他的手指抚过弓臂的暗金色表面,抚过两端兽骨上那些细密的天然纹路,最后在弓弦的断裂处停了一下。
“三股弦断了两股,剩这一股也快到极限了。”他说。
“还能撑三次全力开弓。第四次的话,我不敢保证。”羿秋回答。
张远没有立刻将弓还给他。
他握着那柄弓,转过身来,看着羿秋的眼睛,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见过太阳落下来的样子吗?”
羿秋怔了一下。
他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他眼前的景象变了。
庭院消失了。
城墙消失了。
暮色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只有无尽的深邃与黑暗。
远处有星辰在缓缓转动,那些星辰的光芒穿过漫长的虚空,落在他身上时已经冰冷无比。
然后他看到了一颗恒星。
那是一颗巨大到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恒星,比他在九黎洲夜空中见过的任何一颗星辰都要大出千百倍。
那颗恒星的表面翻涌着金色的火焰,每一次翻涌都喷发出足以吞没整个九黎洲的能量风暴。
那些火焰的纹路在他的视网膜中留下深刻的烙印,即使他闭上眼睛,那景象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想要后退。
但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只剩下一双眼睛,被迫仰望着那颗恒星,感受着那股浩瀚到让人连恐惧都生不出来的伟力。
然后他看到了那支箭。
不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是突然出现在虚空中。
那支箭通体暗金,箭身上流转着五色光芒。
它在虚空中缓缓前行,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但那支箭每前进一寸,它周围的虚空就开始坍塌。
不是被力量震碎的那种坍塌。
是像纸张被火焰从边缘点燃一样,空间本身在那支箭的周围一层层地消融、崩塌、归于虚无。
恒星表面的火焰感知到了那支箭的存在。
那些翻涌了不知多少亿万年的金色火焰,在第一支箭进入恒星的引力圈时,出现了一丝凝滞。
不是畏惧。
是一种本能的收缩。
那支箭落下。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碰撞声。
箭尖接触到恒星表面的那一刻,那颗恒星的光芒从箭尖的接触点开始向内坍塌。
金色的火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内挤压、压缩,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揉成了一团。
整颗恒星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从一颗巨大到无法丈量的球体,收缩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
光球悬浮在虚空中。
那支箭插在光球上。
然后画面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