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亡船的核心区域,幽绿光团剧烈翻涌,一张由纯粹能量勾勒、饱经沧桑的老人脸庞缓缓从中浮现。
那面容古拙而深邃,仿佛承载了元墟宇宙亿万载的兴衰寂灭。
然而,当这张人脸的目光扫过江尘身后气息渊深的龙祖,以及武王、江朝平这两位半圣巅峰强者时,光团内部那刚刚因江尘到来而生的细微悸动瞬间平息了下去。
显化的人脸上并无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幽绿的光团却明显向内收缩了一圈,如同受惊的含羞草。
元墟宇宙意志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尤其是龙祖身上那若有似无、却与江尘同源而更加浩瀚的混沌气息,让光团内部能量剧烈地翻滚了一阵,如同沸腾的开水。
片刻后,苍老而带着无尽疲惫的意念才谨慎地释放出来:
“不知人皇所言……关乎两个世界存亡的交易,到底是何意?”
光团中的老人脸缓缓开口,声音直接在众人神魂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吾元墟宇宙早已寂灭,如今不过是依附于这艘残骸的一缕残存意志罢了。栖身于此,方能苟延残喘,一旦脱离,顷刻间便消散于虚无。存亡?呵,对吾等而言,早已是过往云烟,又何谈当下?”
它平静地看向江尘,那双能量凝聚的眼眸深处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仿佛对江尘抛出的任何提议都失去了兴趣,刚才那点悸动不过是漫长死寂中微不足道的涟漪。
“哼!”
一声冰冷的嗤笑打破了沉寂。
江尘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
“看来,你还是未能看清眼前的局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吾今日亲临,是赐予你们元墟宇宙一个重获生机的机会!与你交易,便是吾展现的最大诚意!”
话音未落,江尘周身气势陡然剧变。
那温和的谈判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星河的凛冽杀意!
“既然不愿交易,吾自然不会勉强。”
江尘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江尘不再有丝毫保留!
轰隆——!
真正的圣人威压,如同沉睡的太古神山骤然崩塌,又似沉寂的恒星轰然爆发!
一股沛然莫御、凌驾于诸天万道之上的恐怖气息自江尘体内冲天而起!
天地异变!
冥海之滨,原本死寂翻涌的墨色海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搅动,掀起万丈狂澜,无数沉浮的骸骨瞬间化为齑粉!
天空,不,是整个冥界北域的苍穹,被硬生生撕裂!
并非物理的裂缝,而是规则层面的扭曲与臣服!
浩瀚无垠的神话世界天道意志,受到本宇宙圣人的全力引动与接引,轰然降临此地!
金色的天道神辉穿透了冥界固有的灰暗,如同亿万柄利剑刺破云层,将整片冥海映照得一片辉煌,却又带着令万物俯首的煌煌天威!
青铜亡船船体上那些亘古不灭的微光符文此刻如同被点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拼命抵抗着这双重叠加的恐怖威压。
空间在圣威与天威的双重碾压下寸寸扭曲、折叠,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又仿佛在加速流逝,混乱不堪。
江尘立于风暴中心,玄袍无风自动,混沌竖瞳中神光炽盛如烈阳,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天道在人间的化身,执掌生杀予夺!
他的神魂清晰地锁定了幽绿光团——那元墟宇宙的残存意志。
身为圣人,江尘无比清楚:眼前这看似衰败的幽绿光团,其本质依旧是曾经一方大宇宙的至高意志!
纵然残缺、寂灭,依附于青铜船成为类似器灵的存在,但其位格犹在!
对于正在与混沌浊气世界进行生死角力、本源消耗巨大的神话世界天道而言,这样一道蕴含“宇宙意志”本质的残魂,简直就是无上的大补之物!
吞噬它,足以让神话天道获得可观的滋养,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在此刻两界决战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力量的提升都至关重要!
感受着四周天翻地覆的恐怖异象,感受着那来自更高位格天道的贪婪锁定,以及江尘身上那毫不掩饰、冰冷彻骨的杀意,幽绿光团中的老人脸终于无法维持那故作的平静!
它寄人篱下,苟存于这艘依靠神话世界规则勉强维持的青铜船上。
江尘若真引动天道意志强行吞噬它,它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之前那份对存亡漠然的超脱假象被瞬间撕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彻底湮灭的恐惧!
“停!停停停——!!”元墟宇宙意志发出一连串急促到变调的意念尖啸,那苍老的意念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卑微,“人皇!尊贵的人皇!有话好说!万事好商量!您有何需求,尽管开口!只要吾这残存意志能够做到的,绝无二话!定当倾尽全力!只求……只求一线生机!”
它的光团剧烈地颤抖着,急剧收缩又膨胀,如同一个惊骇欲绝的心脏。
唰——!
如同潮水退去,又似幻影消散。
江尘身上那毁天灭地的圣威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那撕裂苍穹、引动天道降临的煌煌神辉也如从未出现过一般,骤然消失。
扭曲的空间瞬间抚平,狂暴的冥海浪涛平息下去,只剩下船体符文依旧闪烁着心有余悸的微光。
一切异象,烟消云散。
江尘脸上那冰冷的杀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却带着深意的笑容,他看向那兀自剧烈波动、惊魂未定的幽绿光团,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只是幻觉:
“早如此爽快应下,不就好了?”
冥海之上,风平浪静。
方才那撕裂苍穹、引动天道神威的恐怖景象,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消散得无影无踪。
唯有青铜亡船船体上那些尚未完全熄灭、兀自闪烁着微弱光芒的蚀刻符文,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圣道威压余韵,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悬浮在船体核心的幽绿色光团,元墟宇宙的残存意志剧烈地波动着,那张由能量勾勒出的苍老人脸,清晰地呈现出一种近乎“呆滞”的表情。
如果它拥有真实的肉身,此刻恐怕早已汗流浃背,浸透重衫。
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它每一缕残存的意识。
“完了……这人皇江尘,今日是铁了心要榨干我这把老骨头的最后一点价值了……”
元墟意志心中哀鸣,充满了无力感。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它那点故作的超然和推诿显得如此可笑。
它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有半分迟疑或拒绝,等待它的将是神话世界天道意志无情的吞噬,彻底化为滋养对方的养料,连这依附于青铜亡船苟延残喘的资格都将失去。
压下翻江倒海般的后怕和屈辱感,幽绿光团努力稳定着自己的形态。
那张苍老的人脸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苦涩笑容,小心翼翼地看向前方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江尘,意念波动传递得谨慎而卑微:
“人皇……尊贵的人皇陛下……方才……是老朽糊涂了,不识抬举。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行将就木的残魂计较。”
它顿了顿,姿态放得更低,
“不知……不知人皇陛下,需要老朽为您……做点什么?但凡力所能及,老朽定当……定当竭尽所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它的声音在江尘的神魂中响起,充满了讨好的试探,只盼着江尘的要求别是那种彻底断绝它最后一丝存在可能的过分之举。
江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穿透幽绿光团,直视其核心的意志本源。
他没有丝毫绕弯子的兴致,时间紧迫,每一息都关乎着神话世界的存亡。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重若千钧、足以让任何宇宙意志都为之震动的字眼:
“成圣。”
声音平淡,却如同混沌初开时的第一声惊雷,在这片死寂的青铜船核心空间轰然炸响!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时间流速似乎被无限拉长。
武王、江朝平、龙祖,甚至侍立一旁的“一”,目光都瞬间聚焦在那幽绿光团之上。
程羽化、虞渊、涂临三位元墟遗民虽然身处岸边,但此刻通过青铜亡船与元墟意志的紧密联系,也隐约感觉到一阵心神剧震,魂火摇曳。
幽绿光团剧烈地一缩,那张苍老的人脸瞬间彻底僵住,如同被最坚硬的宇宙寒冰冻结。
那双能量凝聚的眼眸中,先是极致的茫然,仿佛怀疑自己接收错了意念;随即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如同听到了宇宙间最可笑的笑话;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绝望。
过了足足数息,那张凝固的人脸才极其艰难地“活”了过来,嘴角极其不自然地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意念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小心翼翼:
“人…人皇陛下……您……您不是在跟老朽开玩笑吧?!”
开什么宇宙级玩笑!
元墟意志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疯狂咆哮着:
成圣?他居然让我帮他的人成圣?!
若我元墟宇宙真有孕育圣人的能力,有那完美演化法则、通向永恒进化的无上法门,又岂会落到寂灭消亡、只剩一缕残魂依附破船的下场?!
圣人,那是宇宙演化到巅峰、法则趋于完美、本源意志足够强大才能孕育出的至高存在!
是宇宙本身生命层次跃迁的标志!
一个能诞生圣人的宇宙,本身就意味着它找到了通往更高维度的钥匙,拥有了在时间长河中不断自我完善、抵抗寂灭的潜力!
就像如今的神话世界!
而我元墟……早已在无尽的绝望和挣扎中走向了终点!
我若有此伟力,何至于此?!
江尘将元墟意志那张变幻不定、充满荒谬与苦涩的脸庞尽收眼底,自然也洞悉了它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吐槽。
他脸上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一种洞穿万古、看透本质的冰冷锐利。
“我可没时间,也没兴趣,跟你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江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元墟意志心中所有的杂音。
他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囚笼,将幽绿光团牢牢锁定。
那双混沌竖瞳中闪烁着智慧与洞察的光芒,仿佛早已看穿了元墟宇宙最深层的秘密: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或者说,你们元墟宇宙,并非没有触及过那个门槛,并非没有掌握过相关的‘钥匙’或‘路径’。”
江尘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一种基于观察和推演的自信:
“只是当时的你们,或许是时间不够,或许是资源匮乏,或许是遭遇了无法抵抗的外敌……总之,你们没能真正踏出那一步,没能将理论转化为现实,就已经在绝望的挣扎中走向了寂灭。”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刺向那幽绿光团的深处:
“否则,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苟延残喘’至今?凭什么能在这艘青铜亡船中保留下一缕相对完整的意志?而不是像那些彻底消散于界海尘埃中的宇宙意志一样,连一丝执念都无法留下?!”
江尘的思绪瞬间连接到了万道塔。
那座来自同样寂灭的寰宇宇宙的至高造物,其核心仅存一缕依附于塔身的天道执念,浑浑噩噩,几乎失去了自我意识,最终在那历练之路也早就消散不见。
而元墟意志呢?
它不仅能清晰思考、交流,甚至还能调动部分青铜亡船的力量,这残存度,高下立判!
“界海之中,漂浮的死寂大陆,便是无数文明宇宙彻底湮灭后留下的墓碑,它们的意志早已消散殆尽,连哀嚎都无法发出。”江尘的声音如同来自幽冥的宣判,“而你,元墟意志,能存留至今,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个证明!证明你们元墟宇宙,在寂灭之道上,在意志存续的秘法上,走得比寰宇,比其他大多数宇宙……都要远!”
他再次逼近,圣人的威压虽未如之前那般引动天地异象,却更加凝练,如同无形的亿万钧重锤,沉甸甸地压在元墟意志的每一缕意识上,让它感到窒息般的绝望。
“所以,”江尘的声音冰冷到了极致,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收起你那无谓的推诿和伪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旁眼神炽热、战意沸腾的父亲江朝平,最后定格在元墟意志那张惨淡的人脸上,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铁律烙印在虚空中:
“助他,踏出那一步。”
“记住,你现在——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