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又有一队骁兵悍将来到崖边,眺望沃土平原,只不过这次是不远千里而来的宁人。
李桃歌望着三具骸骨,三件叠成整整齐齐的官袍,以及一道圣旨,久久无语。
这是韩无伤留给他的礼物。
同样是乞和佐证。
周典用宁刀挑开圣旨,一字一顿读完,冷声道:“韩无伤胆子真大,眼见势头不对,说反就反,活烹传旨寺人,对圣旨视而不见,大军出山后一路东行,他到底想要干啥?”
李桃歌盯着东西缓缓说道:“火中取栗。”
周典摸了一把络腮胡,疑惑道:“就凭二十万九江军,想要在乱世中争一方天地,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燕云十八骑取胜,他死,东花胜,他还是死,横竖都是一死,为何要铤而走险,背负万世骂名?”
李桃歌揉揉脸,轻巧说道:“韩无伤能算尽天下前程,这么做,必然有其道理。圣旨令他率大军去京畿道,对抗燕云十八骑,你猜猜结局如何?按照我妹夫记仇的性子,韩无伤只要敢露面,什么御水军,北斗军,一概不理,专找韩无伤打,能把他砍成包子馅儿。别忘了,申天离在无名峰拴着,韩家大供奉弃他而去,谁来护他周全?结局只有十死无生。虽然谁都会找他秋后算账,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当几天九江王,比起送死而言岂不舒坦?”
周典瘪嘴道:“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砍他都嫌脏手。”
李桃歌乐呵道:“我倒是觉得韩无伤活的挺通透,不愚不昧,不迂不腐,有枭雄之姿。记得张燕云说过,君子,英雄,这二者必葬于乱世,最后能称霸一方的,定是枭雄。”
周典喃喃自语道:“枭雄……那是一般人能当的?先没脸没皮,后没羞没臊……也就张……”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虽然他不喜张燕云作派,可毕竟是相府高婿,作为饱受李家恩惠的下人,轮不到他说三道四。
李桃歌轻声道:“你只看到他没脸没皮没羞没臊,他当年在大街和东岳军里忍辱负重,苟且偷生的时候,未必有你过的舒坦。”
周典嗯了一声,正色道:“赵王心性之坚毅,世间罕有。”
李桃歌转过头,望着相继下山的琅东军,说道:“一路撵着九江军出山,算是解了东疆之困,按理说,该调头去往京城救驾。可如今的燕云十八骑强敌环伺,敌军深浅不知,干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追着韩无伤,强迫他回到韩家,万一这家伙与白玄合兵一处,倒是天大的麻烦。”
周典沉吟片刻,低声道:“我怕的不是打不过京畿军,也不是怕韩无伤言而无信……”
李桃歌竖起耳朵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微微一笑,说道:“你是怕武王不肯出兵?”
周典皱眉道:“我知道你想击败白玄之后,与圣族合兵直捣京城,白日梦谁都会做,究竟是否能够梦想成真?假若……武王缩在叶查二州,不肯进入东花境内呢?”
“周大哥何时吞吞吐吐像个娘们儿了?”
李桃歌双手负后,坦然道:“你不是怕圣族不出兵,而是怕他咬我一口,对吧?”
周典悠悠叹了口气,说道:“圣族野心,你我都有所领教,那年安西大乱,朝廷焦头烂额,圣族平定了东南,打退了虎豹骑,轩辕龙吟只身去往永宁城,讨要了二州之地。他为何会这样做,所图为何?说好听点,叫做雪中送炭,说难听些,简直是趁火打劫。朝廷看似对圣族暧昧偏袒,双方眉来眼去,可那都是青楼里的伎俩,逢场作戏而已,要是大宁兵强马壮,怕是早已率大军踏了过去,即便是李相,或许梦里都想收复叶查二州。”
听完推心置腹一番话,李桃歌沉默不语。
关于圣族和小伞,父亲对自己极少提及,其中既有师徒之情,也有手足之情,父亲心中再对他们不满,也不会当着自己的面,亮出圣族这根扎在心里的刺。
再深厚的情谊,敌得过举族生死吗?
李桃歌心中已有了答案。
周典又说道:“你觉得圣族会如何落子,大宁还是东花?”
李桃歌眼神浮现迷茫神色。
圣族已经强迫过大宁一次,裂土封王,讨要千里山河,难道他们不会得寸进尺?索要两江,东庭,或者是安南富庶之地?
李桃歌双手笼袖,纠结道:“提那么多问题干啥,怕我脑子锈了?师父心里的主意,我哪能猜得到。”
周典凝声道:“别人可以当一名又聋又哑的家翁,你不行。十几万大军是生是死,在你一念之间,他们多为青州走出来的兄弟,家中的妻儿老小盼着,不把他们带回去,你会被唾沫淹死。”
李桃歌面色一沉,乌云遮住艳阳。
大地瞬间黯淡无光。
过了许久,李桃歌才开口道:“就算圣族不出兵,我有别的路可选吗?”
语气同天色一样暗沉。
周典闭口不语。
眼下有三条路:一,回京城,打骠月大周,在两强围攻之下,未必能活着回到青州。二,直接回到青州,闭门不出,任凭朝廷如何召唤,依旧不闻不问,可李相那里如何交待?自家儿子拥兵自重,不听王命,岂不成了第二个郭熙?三,前行,破白玄,攻花都,救张燕云于水火之间。
这三条路,似乎只有最后一条是活路。
周典轻声道:“那就带着你的青州儿郎,去拼个荣华富贵。”
“不是荣华富贵。”
李桃歌缓缓摇头道:“我只想告诉父老乡亲,我李桃歌与他们生死相依。”
周典豪迈道:“这就够了。”
一缕愁容落在年轻脸庞。
够吗?
周典望着日渐稳重的青州侯,心中有些酸楚。
这些天来,他很少笑。
时常坐着发呆,半夜睡不着数星星,偶尔挤出僵硬笑容,缓解众人焦虑。
谁都知道,琅东军那么多条性命,压在羸弱肩头,委实太沉。
两条剑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从来没舒展过。
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