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爷闻言,奇怪的看了苏木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还用问?”。
他操着浓重的口音说道:“熟!”
“咋能不熟?”
“都是这十里八乡的乡里乡亲,住了几十年了。”
“更何况,老道爷那可是我们周围几个村子的活神仙!”
“每隔个十几天,他准会下山一趟,不是到这个村,就是到那个村,专给村里那些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老人,还有家里条件不好的娃娃们瞧病。”
“把脉、开方子,有时候还亲自上山采药配好了送来,从来没收过一分钱!”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继续道:“遇到哪家真有难处,揭不开锅了,或者娃娃上学没钱了,老道爷知道了,还会悄悄塞点钱。”
“更难得的是,周围这几个村子,这些年谁家老人走了,只要去请,老道爷都会带着徒弟……哦,现在好像就他一个了,都会来给做法事,也是分文不取!”
“你说说,这样的老道爷,我们能不熟吗?”
“能不打心眼里敬着吗?”
一旁的张建军听到这里,或许是出于多年官场思维形成的某种习惯性审视,他忍不住带着点打趣,也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插话道:“大爷,我看山上的清虚观香火挺旺的,这香火钱想必也不少吧?”
“他再这么经常下山免费帮忙,名声传开了,慕名去上香的人不是更多了?”
“香火钱不就更多了?”
“这世上啊,很多看似免费的好事,背后说不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大爷猛的打断了。
只见刚才还比较平和的老大爷,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射出一道冰冷而锐利的光芒,直直刺向张建军。
他上下打量了张建军一眼,从鼻孔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斥道:“你懂个屁!”
这四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出来,让在场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木和景元光、徐少涛都收敛了笑容,惊讶的看着突然发怒的老大爷。
老大爷显然被张建军的话彻底激怒了,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指关节粗大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张建军的鼻尖。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周围这几个村子,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遇到难事,哪个不是靠老道爷明里暗里帮衬、庇佑着过来的?”
“你说老道爷是为了图名声?”
“那我问你,他前几年自己省吃俭用,攒下钱来给这几个村子联合捐钱盖了小学,让孩子们不用跑几十里路去镇上上学,他怎么没让人刻个碑、挂个匾宣传宣传?”
“他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药送钱,一送就是十几年,他怎么没让电视台来拍个照、登个报?”
老大爷越说越气,胸膛起伏着:“少特么站在这里,穿着光鲜,就说风凉话!”
“你了解老道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你知道他为我们做了多少事吗?”
“我告诉你,等会儿二小来了,你要敢当着他的面再说这种混账话,你看他锤不锤你就完了!”
“二小他小时候得了场急病,县里医院都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
“他爹妈哭着用板车把他从医院拉回来,半路上差点就断了气,正好碰上从外面云游回来的老道爷!”
“是老道爷把他抱回道观,用了三天三夜,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才有了今天的二小!”
他的目光扫过苏木等人,语气斩钉截铁:“不止二小一家,周围这几个村子,几千口人,你随便去打听打听,谁家没受过老道爷的恩惠?”
“大的救命之恩,小的解难之情,数都数不过来!”
“今天也就是我在这儿,念在你们是外乡人,不懂情况。”
“要是换了村里别的后生听到你刚才那话,我告诉你,你老小子今天都别想顺顺当当走出这儿!”
谁也没想到,一句看似平常的、带着点官场惯性思维的调侃,会引来老大爷如此激烈的反应和毫不留情的痛骂。
这突如其来的风暴,让张建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窘迫、难堪,最后化为了恼羞成怒。
自己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副厅级干部,平时到哪里不是受人尊敬?
今天居然被一个山野老农指着鼻子骂“懂个屁”,还威胁说走不出这里?
这让他颜面何存?
“你……” 张建军面皮涨红,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上前半步,就要开口反驳甚至呵斥。
“老张!”
就在这时,苏木沉静有力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截住了张建军即将冲口而出的话。
苏木上前半步,挡在了张建军和老大爷之间,面向怒气未消的老大爷,脸上带着诚恳的歉意,微微欠了欠身:“不好意思,大爷,真是对不住。”
“我们这位同志是第一次到贵宝地来,对山上那位老道长的事迹确实不了解,刚才的话是无心之言,绝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替他向您道歉,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千万别生气。”
老大爷看着苏木诚恳的态度,又冷冷的瞥了一眼还在那里梗着脖子、脸色难看的张建军。
从鼻腔里再次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他们,显然余怒未消。
一时间,山脚下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和凝重,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远处土路的尽头,一道明亮的摩托车灯光划破了渐浓的暮色,伴随着由远及近的“突突”声,快速朝他们驶来。
“大爷!哪儿呢?谁的车坏了?”
摩托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的停在了他们旁边。
车上跳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山里人常见的憨厚笑容。
他先是看了一眼老大爷,然后又看向苏木他们和那辆趴窝的轿车。
老大爷显然还在气头上,没好气的用下巴指了指苏木他们的车,瓮声瓮气的说道:“二小,就这辆!”
“赶紧给他们拾掇好,修好了赶紧让他们走!”
“看到他们我就来气!”
说完,他背过身去,开始收拾自己那个装垃圾的麻袋,不再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