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虽然浅,却让他脸上那些因为严肃而刻出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好几岁。
苏木失笑着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肩膀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知道,程路刚这是在用玩笑的方式告诉他,既然决定了,就别再犹豫。
程路刚收敛了笑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变得深远而凝重,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段很长的路。
“苏竹溪,有些事,在没做之前,你可以犹豫,可以再三思量,可以把所有的可能和后果都想一遍。”
“但如果已经决定去做了,那就不要考虑后果,不要考虑得失,放手大胆去做。”
“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得先把窟窿那边的东西拽出来。”
“瞻前顾后,成不了事。”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苏木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这个在静海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的市委书记,骨子里藏着的,原来是这样一把锋利的刀。
“好!”苏木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的看着程路刚,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佩,更有一种被点燃的斗志。
“如果后续有什么事,我跟程书记一起担责任,绝不后退!”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钉子钉进木板,又像誓言刻进石头。
程路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沧桑。
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轻轻顿了顿,却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手里,慢慢的转动着。
“苏竹溪,你应该知道,想查一个副市长,没那么简单。”
“在明州的时候,你可以剑走偏锋,通过电视台逼迫叶省长曝光张文鑫,把事闹大,逼上面动手。”
“可是在静海,咱们只能按照流程,一步步走完,才能对车学进展开调查。”
“这里面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其中的变数太大,大到……我也没有信心,最后能有好结果。”
苏木点点头,他知道程路刚是在警告自己,像上次自己把叶明哲堵在电视台的事不可能也不可以再发生。
省里也不会再容忍他这么去做。
程路刚看到苏木点头,笑着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那根一直没有点燃的烟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捻着过滤嘴,把白色的海绵捻得有些变形。
“车学进在静海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关系网从上到下,不是一天两天能拆掉的。”
“他背后站着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咱们这一步迈出去,是踩在石头上还是踩在泥潭里,谁也说不准。”
苏木点点头,脸上露出自信的表情,那自信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我相信前面会有很多困难,但最后赢的一定是我们。”
“车学进,必须要伏法!”
“不管他背后站着谁,不管那张网有多大,只要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就没有人能保得住他。”
程路刚或许没有苏木这么有信心,只是淡淡的笑着却没说话。
……
“书记,该下班了。今天是大姐的生日,您早上不是说要去给大姐买礼物吗?”
下午五点半,天光微暗。
窗外的天空像一块被水浸过的灰布,沉沉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的楼宇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夜幕上被谁不小心戳破的几个小洞,透出微弱的光。
孙振华推门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
烟头歪歪斜斜的挤在一起,有的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烟丝,散发着呛人的焦油味。
他的心里猛的一沉,一种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胸腔。
他跟了程路刚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平时很少吸烟的程路刚,唯有碰到让他都感到不安的大事,才会这样一根接一根的抽,把自己淹没在烟雾里。
他说完以后,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凉风呼的一下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湿润和清冷,瞬间冲散了办公室里积攒了一下午的烟雾和沉闷。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翅膀,在暮色中无声的扇动。
凉风吹进办公室,让有些昏昏沉沉的程路刚精神为之一振。
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眼白上布着细细的血丝,像干裂的土地上蔓延的裂纹。
他把手里那根已经燃到过滤嘴的烟在烟灰缸里用力掐灭,烟蒂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响,像是最后的叹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轻响,笑着说道:“好,那咱们就走。”
“振华,陪我去商场转转,再帮我参谋参谋礼物。”
“你大姐眼光刁,我买什么她都说不好看,你年轻人眼光好,帮我挑挑。”
孙振华笑着点点头,那笑容努力的挂在脸上,却怎么都到不了眼底。
他赶忙转身,从衣架上取下程路刚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夹克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微泛着毛边。
“书记您这外套穿了这么多年该换件新的了,要不然今晚咱们把你的外套一块买了。”
孙振华笑着问道。
尽管在笑,但孙振华眼中的担忧是藏不住的,像水底的石块,虽然被水面盖着,却清晰可见。
程路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走吧振华,咱们赶紧走,要是回去晚了你大姐又该唠叨我了。”
“上次迟到了二十分钟,她念叨了我整整一个星期。”
穿好外套,程路刚笑着说,伸手拍了拍孙振华的肩膀,那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告诉孙振华,没事,别担心。
孙振华点点头,转身拿起程路刚的公文包,跟在他身后,心里忐忑不安,像揣着一只乱跳的兔子,怎么都按不住。
尽管程路刚刚才在笑着说话,可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有的只是无尽的凝重,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