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光远的第一反应是习惯性的否认:“不可能……学进他……”
说到这,他再也说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上次在三峰建筑,在邓世泽的办公室,他就问过车学进。
那天的情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车学进站在邓世泽的办公桌前,面色沉痛,目光坚定的告诉他:“石市长,我跟邓世泽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经济往来。”
“他做的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如果组织上要调查我,我随时配合。”
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让他心里那点猜疑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有些愧疚。
自己怎么能怀疑这样一个正直的下属?
可现在,苏木说找到了车学进的证据。
再想想自己刚才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一口一个苏竹溪闲得慌,一口一个抓着学进不放。
这无疑像是在他石光远脸上扇了一巴掌!
不,是扇了好几巴掌!
苏木绝对不可能无的放矢,不可能故意冤枉车学进。
一想到这,石光远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的,却刚好扎在最敏感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车学进啊车学进,自己那么信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你从科长做到副市长,每一步都有我的影子,每一个关键节点我都替你说话,每一次提拔我都为你争取。
我把你当兄弟,当接班人,当最放心的人。
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再想想刚才在会议室,程路刚说“这么有能力又勤恳的副手我怎么就没有呢”,还说“有些嫉妒你”。
那时候他还觉得得意,觉得自己手下有贤才,觉得车学进给他长了脸。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就像一记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就这还得力副手?
就这还踏实肯干?
一个贪污犯,一个蛀虫,一个在他眼皮底下捞了不知多少钱的人,他还当宝贝一样捧着、护着、夸着。
现在石光远觉得自己血压飙升,太阳穴突突的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那火有对程路刚和苏木的。
他在怨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他?
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看笑话?
更多的,则是对车学进的。
他想问问车学进你怎么敢!
你怎么对得起我!
你怎么能这么狠!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数着什么。
石光远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脸颊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白印。
程路刚担忧的看了他一眼,生怕他气性太大把自己气晕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石光远,声音放得很柔。
“那个……老石,消消气。”
“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就是这样,表面上装得正气凛然,私下里却心思龌龊,做事毫无底线。”
“这种事,怪不到你身上。”
“他在你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你信任他,栽培他,这是你的好心,不是你的错。”
程路刚的宽慰并没有让石光远消气,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像个识人不明的昏君。
他一把推开程路刚递过来的水杯,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茶几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已经确定那些证据是真的了吗?”
石光远忍不住问道。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木,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木摇摇头,如实说道:“还没有确定,不过八九不离十。”
“邓小天没有必要拿这种事骗我。”
“他父亲的死,他母亲的病,他们母子现在的处境,都不允许他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顿了顿,目光从石光远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几滴溅出来的水上。
“所以今天才把您叫过来商量一下该怎么做。”
“等商量出结果来,就把证据取出来。”
“这件事,不能瞒着您,也不能绕过您。”
石光远难看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苏木对他的尊重,他感受到了。
不是先斩后奏,不是越过他直接动手,而是把他叫过来,当面告诉他,当面跟他商量。
想想刚才自己的态度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连珠炮一样的怼人家,石光远有些羞愧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没意见。”
“如果车学进真的触犯了法律,谁也保不了他……谁也保不住他。”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我建议现在立刻联系林书记,让他们纪委派人把证据拿到手!”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恨意。
爱之深,恨之切。
以前石光远对车学进有多倚重,现在就有多恨他。
那种恨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恨,是亲人之间的恨,是信任被辜负之后的恨,是把心掏出来被人踩碎之后的恨。
苏木看着石光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这位石市长还没有感情用事到糊涂的地步。
他要是想死保车学进,那才是个大麻烦。
一个市长铁了心要保一个副市长,事情会变得极其复杂,牵扯的人会越来越多,捅的篓子会越来越大。
幸好,石光远还能保持清醒的理智。
看到石光远松口,程路刚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他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还是让公安局的同志们跑一趟比较好。“
“纪委的人太扎眼,一动就容易走漏风声。”
“公安局的人,以日常巡查、社区走访的名义出去,不容易引起注意。”
“不过一定要隐秘,我听苏竹溪说,邓小天在去找赃款的时候,车学进派人跟过他。”
“这说明车学进一直在盯着邓家母子,说不定现在还有人在盯。”
“一旦走漏了风声,证据可能就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