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酆都城外的迷雾之后,朦胧的城市瞬间变了副模样,密密麻麻的房屋和街道挤满了整座城,数不清的红灯笼散落在城中,不仅挂在屋檐下,放在道路旁,还有数不清的飞在空中,远远看上去像是一盏盏刚刚放飞的孔明灯,让这鬼城不像是鬼城,反倒像是过春节的金陵,只是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换成了半实半虚的幻影,城里的房屋也不像金陵城那般整齐统一,而是一种极其特别的风格,就像是不同朝代的房屋各取了一部分拼在了一起,屋檐的这边还是前朝的仙人走兽,那边却变成了本朝的螭吻,窗户这半还是江南的海棠花窗,那半就变成了三交六椀菱花窗。建筑中间的马路也不遑多让,青石板上刻着的东西奇形怪状,回纹和万字纹拼在一起,龟背纹和古钱纹各占一半,这块雕着荷花,那块却雕着石榴。
这种比风月城还要荒唐却仍旧自洽的风格有种独特的美,也不知建这城的人是疯了还是造诣极高,又或者是欺负进了这城的人早已变成了傻子,分不出好坏。
不过进城的人也不都是傻子,比如主动跑进来的无月明和天元,两个人像是扔进金鱼池里的泥鳅,把这个本来安安稳稳的城市搅得一团乱麻。
两个人在屋檐上飞奔,身后跟着的幽魂数不清有多少,城里的幽魂比城外更具实体,那些个腐烂的脸更显狰狞,这般场景可真可谓是百鬼夜行,最要命的是这城里可不是只有这些孤魂野鬼,西风夜语的人同样不是傻子,城内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于是一串串提着红灯笼的人也加入了追赶大军里,两个人带着一大堆的人和鬼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城门冲向了城中央那根通天的巨柱。
跑在前面的无月明像是一只跳蚤在屋顶间跳跃着,天元则优雅了许多,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踩着尺素,飞在无月明身后不远处。
无月明跳着跳着突然回头大声喊道:“一会儿我们分头行动,我向前,你向哪都行。”
都跟了这么久了,天元若是要分头行动早就走了,又何必等到现在,于是她反问道:“你怎么杀了这么多人?”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怎么杀了这么多人?”这不是他第一次劝天元回去了,可是天元屡次不听,让他难免有些烦躁,“现在不是问我仇人有多少的时候,我真的是来送死的,你但凡长着脑子就别跟着我。”
“都跑到这了,你还要去哪送死?”
无月明懒得再张嘴,伸手朝天一指,指向的正是酆都城中的通天巨柱,巨柱上下粗细一致,雕刻着古朴有神秘的花纹,唯有百丈高的地方粗了一圈,就像是一只戒指,而组成这戒指的竟然全是血肉,就像是屠户桌上刚切开的血肉那般连着骨头,淌着血水,正中间有半个人从血肉里长了出来,这人身型消瘦,只有上半身露在外头,下半身则融进了血肉里也融进了巨柱中,垂下的苍白头发足有半丈长,遮住了这人的脸庞,瞧不清楚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但二人都跑到这了,此人是谁也并不难猜。
天元看了看无月明上蹿下跳的背影说道:“我替你拦着后面。”
无月明回过头来看向了天元,眉头间的沟壑塞得下一座山,天元虽然看不见他的眼,却感觉得到无月明的坚决,“说了让你别杀生,残魂也不行。”
天元沉默几息之后突然加快脚步赶上了无月明,脚下踩着的尺素被她拿在了手里,拦在了无月明身前,“那这个你拿走。”
“说了要死,这次拿了就还不了。”无月明的声音冰冰冷冷,比身后追着的鬼魂似乎还要冷几分,他伸手一把推开了横在身前的尺素,还顺势扣住了天元的胳膊,怒喝道,“回去找阿南,告诉她风笑尘的真身就在城中,速来杀人。”
话音一落,无月明的身上突然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气势,透出的杀气凝成了霜,他一个转身把天元丢了出去,步入天照的天元就像是只小鸡仔一样飞了出去,撞毁了一串的房屋。
转过身来的无月明面向着铺天盖地涌来的残魂伸出了双手,黑白色的未央灯以他为中心成扇形喷了出去,所过之处一切颜色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绝望的黑白。随后一轮散发着清辉的巨大月亮出现在酆都城正上方,但只维持了一呼一吸的时间就迅速转红,血色的红月把刚刚变为黑白的酆都城染成了一片血色,飞来的残魂,燃烧的未央灯,被天元撞碎的废墟全都静止在了这一刻,唯有月亮下面的无月明越来越亮,在下一次心跳响起的时候,月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几百丈长的清冷剑光,像是一根银针刺破了酆都城的夜。
又一次心跳响起,剑光也不见了,残余的未央灯把那些魂魄都推向了城墙边,房屋倒塌的声音也终于在酆都城里响了起来。
在那巨柱上空多了两个人影,一个是无月明,另一个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正是那风笑尘。
无月明的胳膊贯穿了风笑尘的胸膛,指间停在了巨柱上那半个人的脑袋前几寸的位置。
胸膛被刺穿的风笑尘反而露出了笑容,他一只手掐着无月明的脖子,一只手抓着无月明刺穿自己胸口的手,看向无月明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反而满是欣赏,“我承认你比我更要适合那颗花贼茧,我的花贼茧给了你也算不上是暴殄天物。”
相反无月明浑身上下除了恨就没什么了,“她不是你的花贼茧!”
“不,”风笑尘笑着摇摇头,“她就是我的花贼茧,从她出生那刻就是了。年轻人还是太过心急,你若是再过几年,靠着这花贼茧的功效说不定我真要怕你几分。”
“杀你的事一刻也等不得!”
“你还不明白?你们所谓的正义根本毫无意义,我只是把他们对我做的事做在了他们身上,他们便要杀我,到底什么才是正义?”风笑尘似乎对无月明有着无限的耐心,“你若是把花贼茧给了我,我用不着让森罗鬼域盖满整个兖州,兖州也一个人都不用死,可现在呢?你跟我谈因果,那他们的命是不是要算在你身上?”
“杀了你我就去死。”
“如果你能活下去,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和我是一样的人,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这天下能真正接受你的只有西风夜语。”
风笑尘的话里满是诱惑,只是无月明早就没了活下去的打算,他的指尖一点点化为了冰晶,但风笑尘似乎更快一步,浓密的紫雾顺着他的手蔓延向了他全身,浑身上下的肌肤瞬间腐烂,露出了里面满是花纹的金色骨头。
这般凌迟的痛苦饶是无月明都忍不住闷哼起来,刚刚要使出来的玉龙归也卡在了手里,不过很快他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腐烂得只剩下白骨的手从风笑尘的胸膛里掉了出来,风笑尘双手掐住了无月明的脖子,微微一错,无月明的脑袋就以诡异的角度向后躺了下去。
另一道灰云从废墟里钻了出来,灰云里的骷髅头张开了大嘴,伴随着阵阵阴森的吼叫咬向了风笑尘。
紫雾从无月明身上分了一股出来撞上了灰云,双方一接触就扩散成了一团更大的烟雾,一束洁白的剑光从烟雾中刺出,乳白色的尺素斩向了风笑尘的咽喉。只是天元的惊鸿一剑没能起到什么作用,风笑尘早早就伸手挡在身前,一圈圈法印立在身前,尺素撞碎了几层法印后就没法再进一步。
风笑尘似乎丝毫不在意多出来的这个人,竟然嗤笑起来,“呵,水云客。”
天元翻手再刺,风笑尘却侧步上前,拳头带着紫雾喷涌而出,轻飘飘地就绕过了尺素,捶在了天元胸口。
挨了一拳的天元并未反击,而是直接摘下了面具,张嘴就吐了一口血出来,红色的鲜血刚出口就碎化成了雾气,遮住了她整个人。
这招是如此的朴实无华,江湖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那是个人就会的血遁。只不过用的人不同效果也不同,天元使出来的自然不会差,她和被紫雾裹满的无月明没有任何前兆的就凭空消失了。
只不过留下的风笑尘不知道是抓不到还是没想着抓,在残留的血雾里竟然发起了呆,好一阵子之后才回头看向了长在柱子上的人。
那只有上半身的人终于抬起了头,在那白发之下是竟一张枯槁的脸,脸颊深深凹陷,似那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骷髅,隐约还能看出与风笑尘有几分相像,与枯瘦的脸相反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身上所有的血肉都化作了眼中那团浇不灭的火。
无月明说的没错,传闻里天下第一的鬼修就在这酆都城里,只是这鬼修似乎离鬼还有一些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