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厨房,只剩下宁远和燕知予两人。
油灯的火苗,是这片死寂中唯一在动的东西,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怪诞变形。
燕知予的视线冰冷,一寸寸刮过宁远的身体,最后钉在他那只刚刚扇了刘管事一巴掌的手上。
“大夫说你经脉尽断。”
“你的力气,从何而来?”
这更像是一种盘问。
审视一个行为异常的下人,而非自己的丈夫。
宁远没有理她。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径自掀开了蒸笼的盖子。
白色的热气混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拿出两个滚烫的肉包子。
那姿态,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在问你话。”
燕知予的声线绷紧,怒火在眉宇间凝聚。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来自一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废物的挑衅!
宁远咬了一大口包子。
肉馅鲜美,汤汁烫口,那股焚心蚀骨的饥饿感总算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慢悠悠地咀嚼,吞咽,这才抬起眼皮。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眼打量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妻子。
“回答你的问题前,我先问你几个问题,燕二小姐。”
他的语气很平淡。
燕知予的呼吸窒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呵斥,却被他那双眼睛摄住了。
那里面再无半分以往的懦弱,只剩一片幽沉。
“上个月,燕家去北地采购的那批精铁矿,在黑风口被劫了,对吗?”
燕知予心头剧震。
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此事乃家族机密!
为免动摇人心,只有父亲、大哥和几个心腹管事知晓!
他一个卧床等死的赘婿,从何得知?
宁远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质问,又咬了一口包子,继续道:“那批矿石,不是用来打造寻常刀剑,而是为了给堡内三百亲卫更换甲胄。甲胄图纸新改,能防江湖二流好手的全力一击。矿石一失,换装至少延后半年。”
“我说的,可对?”
燕知予的脸色再变。
他不仅知道失窃,还知道这批矿石的用途和重要性!
这绝不是偷听能解释的!
“两个月前,你们送去给陈太守打点关系的一箱东海明珠,在盘龙江上连船带货,人间蒸发。”
“那不是普通的贡品,而是敲门砖,为了让太守批准你们开辟一条新的、通往南方的水路商道。船一沉,这条路也就断了,是不是?”
宁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燕知予的心口。
她引以为傲的商业布局,竟被他三言两语,一语道破!
“还有三个月前,那批用来给家族长老炼制‘续骨丹’的珍稀药材,在城南最大的药行里,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没了续骨丹,家族里几位受了旧伤的长老就无法恢复到巅峰战力,燕家顶尖高手的数量,无形中被削减了,没错吧?”
宁远每说一句,燕知予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她引以为傲的精明与城府,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这三件事,她都亲自经手,耗费无数心力追查,却只当是三件独立的、运气不好的意外。
现在,被宁远串联起来,一张阴森的大网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断兵刃,是剪除羽翼。
断官路,是釜底抽薪。
断药材,是削弱根本。
三件事,三个月,三条线,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你……你到底是谁?”
燕知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眼前的男人,让她感到了彻骨的陌生,和一丝源自未知的恐惧。
宁远又咬了一口包子,吃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点评一道菜。
“我还是宁远。”
“只是一个能看清棋盘的宁远。”
他看着燕知予那张震惊到失语的俏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而你,身在局中,却连自己是哪颗棋子都不知道。”
“你刚才只想着如何处置一个中饱私囊的奴才,却没想过,一个采买管事,平日里贪点小钱也就罢了,为何敢在一个姑爷面前嚣张跋扈,甚至敢在你面前颠倒黑白?”
“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最后一句,如针刺破了鼓。
燕知予脑中轰然一响,呆立当场。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是啊,刘管事的底气!
除非……
他背后站着一个让他觉得,就算得罪了自己也无所谓的人!
一个……比她这位二小姐,甚至比整个燕家,更强大的靠山!
她死死盯着宁远。
他依旧是那副俊美得让女人嫉妒的模样,但眉宇间那股温吞懦弱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世事的从容和深不见底的淡漠。
“你……”
燕知予艰难地开口,语气已不自觉地放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内鬼是谁?幕后主使又是谁?”
宁远吃完最后一个包子,优雅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转身,慢悠悠地向厨房外走去,身形依然有些虚浮,但那道背影,却前所未有的挺拔。
“站住!”
燕知予回过神,一个箭步拦在他身前,神情急切,再无半分此前的冷傲。
这是她第一次,用近乎平等的姿态,正视这个她从未看起过的丈夫。
宁远终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
“想知道?”
燕知予用力点头,像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宁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可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燕知予的耳中,让她险些当场失态。
“拿燕家压箱底的疗伤圣药,‘九转续命丹’来换。”
顿了顿,他看着燕知予骤变的脸色,补充了一句。
“想救燕家,先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