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拦她求情，而是先把她从那人袖口可能射出的暗器前挪开。
小昭被他拽得肩头一撞，心里那点慌乱却因此落了地。
灰衣人抬起脸，先看小昭，又看赵敏，眼中本能闪过惧意。
最后他看见宁远，像终于撑不住，伏在雪里。
“小人殷六，紫微堂旧属。殷夫人旧部，奉命守昆仑一线。”
“殷素素？”赵敏声音凉下来。
殷六咬牙：
“郡主认得她的儿子，也该知道有些旧部，散了人，不散命。”
小昭的手在袖中攥紧。
殷素素这名字一出，张无忌便不再只是明教教主，也是一个被母亲旧事牵住的人。
她想问，却怕自己一开口，众人的目光都会落到她身上。
宁远看见了，没有替她说软话，只问：
“你从雪里爬出来，不是为了认亲。东西呢？”
殷六从怀里摸出一截油布。
油布贴身藏着，边角还带着体温。
他双手捧上来，展开时露出一枚裂开的玉扣。
小昭呼吸一滞。
那玉扣并不名贵，花纹也旧，却是张无忌少年时常佩的式样。
她当年在光明顶见过，甚至替他缝过一次松线。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立刻缩回去，像碰到的不是玉，而是很久以前不敢再提的日子。
殷六低声道：“张教主落在西夏人手里。”
雪谷口一静。
郭芙脱口道：“张无忌武功那么高，谁拿得住他？”
“正面动手，一品堂的人死十倍也拿不住。”殷六苦笑，
“可有人拿殷夫人遗物设局。张教主见了，便入了红梅旧道。我们追到这里，死了三个，只剩我被人放出来。”
“放出来？”黄蓉问。
殷六把头低得更深：
“那人让我等从雪谷出来的人。见到宁公子，交玉扣；见到明教圣女，告诉她，教主还活着。”
“圣女”二字落下，小昭肩头一僵。
她如今站在宁远身边，最怕别人再把她往明教、波斯总教那些旧名里拖。
可张无忌活着落难，殷素素旧部伏在眼前，她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宁远拾起玉扣，却没有收。他转手塞进小昭掌心。
“拿着。”
小昭抬头，眼里有一瞬慌乱：“公子，我不是要……”
“我知道。”宁远打断她，
“张无忌的命是一回事，你是谁，是另一回事。想救人就救，不必先向我请罪。”
他替她把被风吹开的斗篷拢住，手指顺势压住她发凉的腕脉。
“明教若拿旧情逼你，我替你斩明教。西夏若拿他做饵，我也会把饵连钩一起拔出来。你只管站稳，别叫人看轻了。”
小昭咬住唇，掌心紧紧包住那枚玉扣。
她没有哭，只低低应了一声。
赵敏忽然道：“你倒替她把路铺得顺。”
宁远看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张无忌这三个字一拿出来，最容易让人乱。”赵敏看向小昭，“她若急着认旧情，你不放心；她若不认，明教旧部也不会放心。你一句想救就救，倒把两边的话都堵了。”
小昭忙道：“郡主，我没有……”
“我不是骂你。”赵敏打断她，声音仍冷，却少了刺，“我是提醒你。救人可以，别一进庄就被人叫回圣女。你若自己先认了那个名，后头每一道门都要你跪着开。”
小昭怔住，掌心里的玉扣被她握得更紧。
她低声道：“那我该怎么说？”
宁远道：“说张无忌是张无忌，你是你。明教旧账，不从你肩上过。”
殷六抬头，像想反驳。
宁远看过去：“不服？”
殷六咬牙半晌，终于伏低：“小人不敢。教主若在，也不会让小昭姑娘替明教还债。”
小昭眼圈一热，却把那点热意压回去，只轻轻点头。
赵敏站在一旁，眸色深了深。
她也认识张无忌，也曾被这名字拖进旧日纠缠。
可宁远没有问她旧情，也没有拿她与小昭比较，只把最难堪的那一点替小昭挡住。
她心里一时说不出是恼，还是别的。
黄蓉看了宁远一眼，把话接回正处：
“殷六能活到这里，说明送信的人要我们进庄。庄里未必只有朱九真。”
黄蓉又问殷六：“送你出来的人，可说过入庄规矩？”
殷六想了想：“他说，红梅山庄的门，宁公子叩三下才开。旁人先闯，先死。”
郭芙哼道：“好大的口气。”
赵敏却皱眉：“三下门环，是要确认来的人是谁。朱九真未必做主。”
“还有一句。”殷六声音更低，“他说，若见着峨眉的人，不要信她先拔剑，也不要信她先收剑。”
小龙女抬眸：“什么意思？”
殷六摇头：“小人不知。”
黄蓉看向梅林，语气淡了下去：“意思是有人要借峨眉的剑，逼我们先误会。”
郭芙握紧断链：“那就更该把人揪出来问清楚。”
宁远笑了笑：“先问门里的人。门外的影子，迟早会自己忍不住。”
宁远笑了笑：“那就更该去了。”
坡下梅林已在眼前。
雪压枝头，红梅却开得极烈。
红梅山庄伏在晨雾后，旧墙灰瓦，门楼上两盏灯笼被雪压低垂，灯面画着梅枝，却不点火，像一双闭着的眼。
众人刚踏入梅林，郭芙忽然停住。
“有人。”
她没有再莽撞喊冲，断链贴着雪面滑出，卷向第三株梅树后的阴影。
枝头积雪一震，一片白影轻轻掠开。
小龙女同时出剑，剑光追到梅梢，只削下一角白布。
白布飘落，落在郭芙掌心。
布料细软，边缘被剑气割得齐整，带着一点极淡冷梅香。
郭芙看了一眼，脸上的红意全退了。
“不是山庄侍女。”
赵敏捏过白布，轻轻一嗅，唇角冷下来：
“峨眉的熏衣法。”
小昭掌心里的玉扣硌得更痛。
宁远看向风雪深处。
白影已经不见，只有红梅一枝一枝摇着，像暗处刚有人收了剑。
他系紧狐裘，走到山庄大门前，抬手叩上朱漆门环。
一声，两声。
门内无人应答。
宁远笑意微冷：“朱九真请客，峨眉听墙，西夏藏人。”
门环第三下落定，满林红梅被震得簌簌落雪。
“这桌茶，再不摆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