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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横在院门前,像一截冷月。

赵敏站在三步外,青袖被夜风吹得贴住手臂。

她没有拔刀,只用两根手指拈着刀穗,笑得很轻。

“黄帮主这话,说得倒狠。”

黄蓉没有让开:“不狠,拦不住你。”

院中灯刚点起,光落在两人之间。

王语嫣站在廊下,手里药盏没放;

段誉在屋门边停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宁远靠在廊柱旁,目光落在赵敏腰间那柄短刀上。

赵敏指尖一松,刀穗垂回腰侧。

“你说我去求他认我?”她笑道,

“黄蓉,你倒真敢把旁人的脸皮剥下来。”

“你若只是去赴宴,我不拦。”黄蓉道,

“你若只是去听慕容复说几句废话,我也不拦。可你明知那半截金穗是他送来的,明知旧王府那张席是给你摆的,仍要一个人去。”

赵敏眼神冷了些。

黄蓉继续道:

“你不是要赢他。你是要他亲口说一句,你不是他用完便丢的刀。”

风声从院墙上掠过,像把那句话又推回赵敏耳边。

赵敏笑意仍在,眼底却没有半点暖:

“黄帮主这么懂,是从谁那里学的?郭大侠么?”

院里几人神色都变了。

黄蓉握箫的手指微微一紧,很快又松开:

“想刺我,可以挑准些。”

赵敏向前一步:

“不准么?你拦我,是怕我被父亲一句话拽回去。可你自己呢?你敢不敢当着郭靖的面问一句,他守的是天下人的黄蓉,还是他心里那个永远该站在他身后的妻子?”

黄蓉眸光沉了。

赵敏的声音更轻:

“你说我求父亲认我。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怕有一天发现,离开他以后,你才真正活成了自己?”

玉箫轻轻一震。

黄蓉没有退,反而笑了。那笑意不甜,像锋刃擦过鞘口。

“赵姑娘聪明,聪明到疼的时候,先找旁人的旧伤垫刀。”

赵敏道:“彼此。”

“我拦你,不是因为我比你干净。”黄蓉道,

“我这一生做过的错事,未必比你少。可我至少知道,拿伤口当路走,走到最后只会越走越窄。”

赵敏眼神一厉:“你知道?那你为何还站在宁远身边?”

黄蓉的目光微微一动。

赵敏盯着她:

“你明知他不会只看一个人,明知他偏护起来不讲规矩,明知留在他身边会把自己卷进更难看的局里。你还是留下了。因为你也想知道,他会不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伸手。”

院中灯火晃了一下。

黄蓉静了片刻。

那一瞬,她脸上没有往日的巧笑,只有极浅的一点倦意。

她低声道:“是。我留下,是因为我也有私心。”

赵敏怔了一下。

黄蓉抬眼,声音反而更稳:

“所以我更知道,你今夜不能一个人去。一个人去,你就要把所有体面都撑在脸上。你父王刺你一句,你要笑;慕容复激你一句,你还要笑。到最后疼得站不住,也只会说一句早知道。”

赵敏唇角微抿。

“赵敏,”黄蓉道,

“你可以去问。但你不能把自己放在他席上,等着他决定你值不值得被认。”

赵敏眼里的寒意晃了一下,又立刻凝住:

“说到底,你还是要替我选。”

“我不替你选去不去。”黄蓉玉箫一横,

“我只不许你独去。”

“凭你?”

“凭我今夜站在这里。”

短刀出鞘半寸。

寒光从赵敏掌边滑出,院中气息骤紧。

秦红棉在远处按住刀柄,甘宝宝低声唤了一句,却没有上前。

黄蓉玉箫点地,身形半侧。

她不是要伤赵敏,可她的姿态明明白白告诉赵敏,今夜若要闯,她真会出手。

赵敏道:“你以为宁远会偏谁?”

黄蓉道:“你若要靠他偏谁赢我,便已经输了。”

赵敏眼神一刺,短刀又出半寸。

宁远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入二人之间,左手按住赵敏刀背,右手扣住黄蓉玉箫。

刀与箫同时一沉,谁也没能再往前。

赵敏冷声道:“放手。”

黄蓉也看着他:“宁远。”

宁远扫了两人一眼:“都闭嘴。”

院中静得只剩灯芯燃响。

赵敏眉峰一挑:“你凶谁?”

“凶两个。”宁远道,

“一个明明疼得要死,还要装成去赴一场寻常宴;一个明明怕她出事,还非要把话说成替天行道。你们两个都聪明,聪明到谁也不肯先承认自己怕。”

黄蓉眼神微变。

赵敏想抽刀,宁远手掌压在刀背上,纹丝不动。

“我让你自己选。”宁远看着赵敏,

“没让你自己去送。”

赵敏咬牙:“这是我和我父王的事。”

“所以你去问。”宁远道,

“我不替你问,也不替你认。可谁要在席上拿你当刀磨,我就把他的手剁了。”

这话粗暴得近乎不讲理,却让赵敏眼底那层冷硬碎了一角。

宁远又看向黄蓉:

“你也别装大度。想护她,就说护她。别一开口像拿针扎人,扎完还要说是为她好。”

黄蓉被他说得一滞,随即冷笑:“宁公子倒会两边训。”

“因为两边都欠训。”宁远松开玉箫,却仍按着刀,

“一起去。赵敏问她的,黄蓉看她的,我负责让席上那些人知道,旧王府不是他们想摆谁就摆谁的地方。”

赵敏低头看着他按在刀背上的手。

那只手有旧伤,掌心温热,压住的不只是刀,也像压住她一路往深处坠的倔强。

她低声道:“若我不愿你看见?”

宁远道:“那你转过去哭,我不看。”

赵敏怔了一下,差点笑出来,眼眶却先热了。

她立刻抬头,把那点热意逼回去:“谁会哭?”

“那最好。”宁远放开她的刀,“省得我还要装瞎。”

黄蓉唇边也有一瞬浅笑,很快收住。

她把玉箫垂下,走到赵敏身侧。

“我不是要看你笑话。”

赵敏看她一眼:“我知道。”

黄蓉挑眉。

赵敏把短刀推回鞘中,声音低了些:“所以才更讨厌。”

黄蓉轻轻哼了一声:“彼此。”

宁远取过披风,随手丢给赵敏。她接住,披在肩上。

那动作不像认输,至少她没有再说独去。

夜色彻底压下来。

旧王府在城西荒了多年,门前石狮一只缺耳,一只断爪。

今夜却有灯从门缝里透出,红得像血。

廊下挂着十数盏宫灯,风一吹,灯影在墙上摇晃,仿佛一排无声的人影。

慕容复立在席侧,青衫整洁,掌心缠着新布。

披青毡的使者坐在下首,目光越过酒盏,看向门外。

大门缓缓打开。

赵敏先迈过门槛,黄蓉在她半步之后,宁远走在两人中间偏后的位置。

灯火照上三人的脸,席上所有声音同时低下去。

旧王府夜宴,终于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