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门合拢后,院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笼轻晃。
赵敏站在门内,背脊仍绷得笔直,仿佛那几骑人并未走远,只要她一松下来,石阶下的弯刀便会再探进来。
黄蓉先回头看了看宁远。
宁远仍坐在廊下,手按着椅扶,脸色白得厉害。
王语嫣已经把药盏端来,没等他开口便递到面前。
“喝了。”
宁远接过药盏,没有争。
郭靖看在眼里,眉间那点沉色稍稍松开。
赵敏却转身往东厢去。
她走得很快,袖口带起一阵冷风,像怕有人拦她。
郭芙下意识想追,黄蓉抬手止住了。
“让她自己走这一段。”黄蓉道。
东厢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一盏小灯。
赵敏把先前收好的箱子拖到榻边,掀开扣环,取出一柄短刀。
刀鞘是旧银色,边角被掌心磨得发暗。
她把它横放在枕边,又把披风叠到箱面上。
天亮以前,她原本想从桃阵后门出去。
王府的人要的是她,宁远伤得站不稳,郭靖与黄蓉又刚把话摊在灯下。
她若留下,便像把这院子钉在风口。
可她想起门槛前那一句“今夜我不走”,胸口又像压了一块石头。
门被轻轻推开。
黄蓉没有端茶,也没有问她收拾什么,只站在门边道:“出来走走。”
赵敏挑眉:“黄帮主不怕我跑了?”
“怕。”黄蓉答得干脆,
“可我若把门闩上,你留下来又算什么?”
赵敏望着她。
黄蓉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拿人取笑的神气,眼下仍带着一夜未眠的青色,手里却提着一盏罩了纱的风灯。
赵敏沉默片刻,抓起短刀,跟着她出了门。
桃林里的灯还亮着几盏。
黄蓉没有走平日最短的那条石径,反而在一株老桃树前转了个弯。
赵敏认得,这正是先前把王府旧部困在外头的阵路。
枝影交错,脚下的碎石路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又隐进花树后头。
“这里有七个出口。”黄蓉道,
“靠近前厅的有两个,通后园的有三个,剩下两个能出别院。”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记住了?”
黄蓉斜她一眼:“你想走,记不记住都能想出法子。
我要说的是,出口在这里,不是专为困你的。”
她把风灯放到一块青石上,指着左右两条岔路。
“左边回东厢,右边能到后门。
你自己选。”
赵敏站着没动。
右边的风更冷,隐约能望见墙头外一点将白未白的天色。
那是她原先该走的路。
只要跨出去,院里的人也许就能少担一层名头。
可她忽然明白,自己若这样走,和当年在王府每次被人推到马车上并没有多少分别。
看着是她迈的步,时辰、方向、去处却仍由门外那群人定。
“我不走。”她道。
黄蓉没有笑,只把风灯重新提起:“那便回去。”
赵敏却又叫住她:“我留下,不是欠你们的。”
“我知道。”
“更不是为了叫宁远替我挨刀。”
黄蓉停了停,声音放得很轻:“那你便亲自把这句话守住。”
两人回到前厅时,郭靖已把门前散落的横索收好。
郭芙抱剑站在侧门边,手掌上那一点红肿还没消。
宁远被挪到了近门的长椅上,王语嫣在他背后垫了软枕,显然不许他再动一步。
赵敏走进灯下,先看郭靖:“明日他们若再来,我在前厅见他们。”
郭靖点头:“以客人的身份见。
你坐在哪里,怎么答,都由你。”
“若他们不认呢?”
“那是他们的事。”郭靖道,
“门在院外,规矩在院里。”
这话不高,却让赵敏握着短刀的手慢慢松开。
宁远抬起头。
他喝过药,唇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开口时仍很慢:“今夜守院的事,不能只算谁武功高。”
郭芙看向他。
“我伤没好。”宁远没有避开众人的眼睛,
“挡不了所有刀,也不该再只让我去挡。
正门、侧门、桃阵里外,都该有人知道自己守什么。”
王语嫣立刻道:“你守的是养伤。”
宁远点头:“好。”
这一声答应得太快,反倒叫郭芙愣住。
她本以为还得同他争几句。
黄蓉望着宁远,眸中掠过一点复杂,却没有替他添话。
郭芙把剑抱紧,忽然道:“侧门给我。”
郭靖看她:“那边最容易有人借桃阵遮掩。”
“我知道。”郭芙的下巴抬得很直,
“昨夜我只会把门闩死。
要是再来人,我不能每回都等爹和娘赶到。”
赵敏打量她一眼:“你守得住?”
郭芙脸一热,正要顶回去,赵敏已经接着道:“明日天亮后,我教你王府兵卒逼门的步法。
他们最爱逼你往前追,等你一离开门,真正的人就从另一头进。”
“我学。”郭芙答得很快。
赵敏把短刀收回鞘中:“先说好。
我教你是让你守住自己的位置,不是把你练成谁的影子。”
郭芙握剑的手紧了紧,终于没有立刻反驳。
她望着侧门上被撞出的浅痕,低声道:“我也不想做谁的影子。”
黄蓉走过去,将一块刻着桃枝纹路的小木牌放在桌上。
“明日练完,谁守哪一道门,再各自拿牌。”她道,
“拿了便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叫旁人知道,背后有人。”
灯火映着木牌,也映着每个人疲惫的脸。
院外的马蹄声还没有完全散尽,天色却已在桃枝尽头泛出一点灰白。
赵敏看了一眼通往后门的方向,转身把东厢的箱子重新推回墙边。
郭靖把收起的横索分成两束,一束交给院中两个熟悉路径的帮手,一束放到郭芙脚边。
他没有替她系上,只道:“侧门若有动静,先拉这一道。
看清自己守的地方,再叫人。”
郭芙蹲下去,把绳结看了两遍。
赵敏在旁边指了一处石缝:“这块砖松,踩上去会响。
不是机关,只是告诉里面的人,哪边先有人过来。”
“我记住了。”郭芙说。
黄蓉看着三人把话落到门、绳和石砖上,忽然觉得这座她原想独自藏起来的别院,正一点点变得陌生。
陌生得不再只听她一人的安排,却也因此有了几分能经住风雨的实在。
这一次,她没有扣上箱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