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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门合上时,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桃林外的尘土还没有尽落,前厅里却已点起两盏灯。

旧甲堆在墙边,甲叶上沾着晨露和碎桃瓣;

石桌上的酒壶仍是昨夜那只,壶口没有封,酒气被夜风吹得很淡。

郭靖站在桌旁,没有坐。

黄蓉进门后顺手将门掩住,指尖在门闩上停了一瞬,才回过身来。

这一停,反倒让郭靖先开了口。

“外头的人都安顿好了?”

“芙儿还在侧门。

阿成他们轮着守。”黄蓉道,

“赵敏回东厢去了。

宁远在廊下,语嫣看着他,起不了身。”

郭靖点点头。

那些都是他熟悉的安排。

黄蓉从前只要这样几句话,便能把一座院子、一场风波都收进掌心。

可今夜他说不出一句‘辛苦了’,仿佛那三个字一出口,便又替她把该说的话遮过去。

灯芯爆出一粒细响。

黄蓉望着他,忽然道:“靖哥哥,我同宁远之间的事,不是一时糊涂。”

郭靖的手按在桌沿,酒壶在他掌边微微一晃。

黄蓉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眼里有疲色,却没有再拿别院、芙儿或门外的王府说事。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能叫你少疼一分。”她道,

“也知道从前我借着忙、借着乱局,叫你替我留了太多余地。

可我不愿再把你的信任,当成我不必面对的遮掩。”

郭靖喉头发紧。

白日里,他能站在门前同人说不替谁作主;

到了这间屋子,黄蓉的每一个字却都像落到他自己身上。

“蓉儿,”他缓缓道,

“我不是没看见。”

黄蓉垂下眼。

“我看见你看他的眼神,也看见芙儿为什么难过。”郭靖说,

“我若说全都不在意,那是在骗你,也是在骗我自己。”

他停了停,抬眼时,眸中没有怒火,只有压得很深的痛意。

“可我也不愿把你、把芙儿,连同赵姑娘的去留,都判成是谁犯下的一桩罪。

那样做容易,却不会叫这院子里的人活得更明白。”

黄蓉的指尖慢慢攥紧袖口。

她从前最会在旁人难堪前给出转圜,今日却只能听着郭靖把伤处摊在灯下。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她说,

“也不会要你离开,更不会拿芙儿的心事、别院的安危逼你给一句答复。

你若要怪我,便怪我;

你若暂时不想见我,我也受着。”

郭靖指腹在桌沿缓缓擦过,没有立刻接话:“你说受着,我听见的却像是你又要把这件事变成一份自罚。我要的不是你受苦,是你以后别再替所有人把路定死。”

黄蓉抬眼,脸上掠过一丝难堪:“我明白。不替自己找借口,和拿痛苦来还债,不是一回事。”

郭靖望着她,半晌才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我不会离开。”他说,

“不是因为事情没发生,也不是因为夫妻两个字能把什么都压平。

是因为芙儿在这里,别院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我走了,留下的就只是一堆没人肯亲口担的话。”

黄蓉呼吸一滞。

郭靖抬手,将酒壶推到桌子中央,却没有给谁斟酒。

“往后,你有你的话,自己同我说;

我有我的疑问,也自己问你。

牵着芙儿、牵着别院的事,我们一道担,却不许谁再借着夫妻旧名,替另一人作决定。”

“好。”黄蓉答得很快。

一个字出口,她才发觉眼眶发热,便偏过脸去看墙边那副旧甲。

甲片碰撞过多少刀枪,留下的凹痕总能被人看见;

人心上的伤却最容易被一句‘算了’盖过去。

郭靖今日没有说算了,反倒让她觉得这间屋子第一次没有那么闷。

郭靖看见她的侧脸,手掌在膝上收了收,到底没有伸过去。

“今夜到这里。”他说,

“不是没有话了,是各自都该想一想,明日要怎样把这话活出来。”

黄蓉点头。

她走到门边,又回身道:“靖哥哥,多谢你没有替我圆场。”

郭靖没有答谢,只道:“你也别再要我圆场。”

门开又合,夜风从缝里卷进一片桃花。

黄蓉走到廊下时,宁远靠着柱子闭目养神,药盏已空。

王语嫣在一旁收针,见她来,只将声音放低:“他没乱动。”

宁远睁开眼,想说什么。

黄蓉却先摇了摇头:“今夜不用你替谁说话。”

宁远顿住,随后点头。

她在廊柱前站了片刻。

昨夜之前,她若看见宁远苍白的脸色,总会先去摸一摸他的腕脉,再把所有人的话分出轻重缓急。

可如今厅里的灯还亮着,郭靖也还在那盏灯下。

她不能把关切当作躲开另一段关系的门,只低声道:“药按时喝。

明早也别碰剑。”

“好。”宁远答道。

这句应承没有多余的情意,黄蓉却听得明白:他没有再借伤势要她留下,也没有让她替自己向郭靖解释。

她转身往侧门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侧门那边,郭芙仍坐在矮凳上。

重剑横在她膝前,剑鞘底下垫着一块旧布,免得磨坏石阶。

她听见黄蓉的脚步,没有回头追问。

黄蓉走近了,才看见女儿右手的布条被汗洇出一点深色。

“还疼?”

“握得久了,自然疼。”郭芙道。

她用左手拍了拍剑鞘,

“不过没掉下去。”

“撑不住便放下。”黄蓉道。

“我知道。”郭芙看着她,“可放不放,也该由我自己说。”

黄蓉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明白郭芙没有问,是不肯再把自己的心意拿去换旁人的结局。

“外头风头没过,这剑先放在廊下。”郭芙说,

“我还守着。

等你们都觉得该还了,我再还。”

她抱起重剑,慢慢走到宁远廊前,将剑倚在柱旁。

宁远没有伸手,郭芙也没有看他,只把那块侧门木牌扶正。

灯火照着前院与内院之间的影子。

前厅里,郭靖没有熄灯;

廊下,宁远也没有去碰那柄剑。

今夜没有人用沉默替谁作答;

各人守着各人的位置,连未能放下的心事,也终于有了不必藏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