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挂在桃枝上,前院的泥地已被车辙压出几道深沟。
昨夜留下的两户人家并未睡安稳。
老太太守着小女孩坐在檐下,脚边放着打好的包袱;
背孩子的汉子一早便去扶木栏,手里攥着半截断钉,几次往南路望。
赵敏从东厢走来,青衣袖口束得利落,肩上却没披郡主惯用的狐裘。
阿成跟在后面,牵着三匹马,另有一辆卸了篷的空车停在石阶边。
那汉子见她过来,忙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迟疑着道:
“郡主……”
赵敏抬眼,视线落在他手中的断钉上。
“昨日不是说过了,不必这样叫。”她道,
“你要走,便先把木栏扶好。
车轮过这里,莫再陷人。”
汉子脸一红,低头应了。
赵敏走到空车前,掀开车板上的油布。
里头整齐平码着两捆缰绳、几副备用辕具,还有几袋干草。
那是她从王府带出来的东西,原先连阿成他们也不敢多看一眼。
“这三匹马,这辆车,今日都放在前院。”她说,
“谁要赶药车,谁要送人下山,自己挑能用的。
用坏了不必赔给我;
只一件,别拿它们去替谁堵路。”
檐下顿时静了。
一名药车夫正给车轮上油,闻言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赵敏,像不明白这话算不算命令。
赵敏看懂了,嘴角微挑,讥意却不冲着他:“我若还要你们跪着听令,昨夜何必把绶带交回去?”
她将油布放下,声音清起来:“前院只帮人过路,不替谁扣人,也不把谁交出去换清静。
想留下搭把手的,告诉阿成一声,留下姓名和要去的地方;
想走的,今日就走。
没有人能拿这道门逼你改主意。”
老太太牵紧小女孩的手,先问:“俺也去城南投亲,也能从这儿走?”
“能。”赵敏答得很快。
“若外头的人问起?”
“你就说你走你的路。”赵敏道,
“他们若要拦,先来同我说。”
她说完才察觉自己又带出几分旧日的锋利,指尖在车辕上顿了一下。
如今她没了那块绶带,不能再用一句话调来一队王府骑士。
可她也不愿把前院所有人的害怕都推给旁人。
郭芙正从侧门过来,腰间的木牌被雨气浸得发暗。
她听到最后一句,眉头立刻拧起。
“你来同你说?”她直直看着赵敏,
“外头若真来了人,你一个人挡得住几句?”
赵敏回头,目光先落在她腰间,又落在她仍未全消的手背伤上。
“挡不住,也总得有人先开口。”
“那不是把事全揽到自己身上?”郭芙上前一步,
“你才刚说过,谁都不用替谁担。”
赵敏难得没有立刻回刺。
她伸手解下侧门木牌旁挂着的一块新削木片。
木片还带着潮气,上面只刻了一个歪斜的“出”字。
“所以这块牌子给你。”她把木片递过去,
“侧门进出的人,你来定次序。
谁的车先走,谁带孩子走内侧,谁若想退回前院避雨,都由你看着办。
你只管守住门口的秩序,别让人挤坏,也别让谁替旁人做主。”
郭芙没有立刻接。
“那你呢?”
“前院的麻烦,我先挡。”赵敏道,
“不是替你们扛完,是让你们有工夫把自己的事做好。”
郭芙盯着那木片,半晌才一把拿过来,挂在原来的木牌旁。
她动作有些重,木片撞在门柱上,发出清脆一声。
“我不替你收拾烂摊子。”她道。
赵敏笑了一下:“正合我意。”
午后,前院的人渐渐忙开。
药车夫挑了栗色马去驿亭,背孩子的汉子借空车送妻儿往城南;
老太太却说雨未全停,愿留下帮小昭照看灶火。
没有人再向赵敏行礼。
阿成记下去处时,有人叫她赵姑娘,也有人只远远抱拳。
赵敏站在屋檐下,看着郭芙将侧门开合了两回。
小女孩要去看马,郭芙先叫她贴着墙走;
药车夫赶车经过,她又挥手让阿成把后头的空道留出来。
她仍有些急,话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宁远靠在内院廊柱旁,隔着半开的门望见这一幕。
他没有走近,只对赵敏道:“前院有人守路了。”
赵敏没回头。
风将她额前碎发吹到眼角,她抬手按住,淡淡道:“不是我一个人。”
宁远点头。
日头落到桃林后,前院门上新挂了一盏灯。
灯下那块“出”字木牌微微晃着,赵敏站在灯影外,没有王府车驾,也没有人跪在她脚边。
可来往的人经过时,都会先叫一声赵姑娘,再自己把车赶向想去的方向。
她终于不是被藏在东厢的人,也不是被供在门前的郡主。
前院这一段泥泞的路,由她先守着。
灯亮没多久,南路又有两个人牵着驴车停在院外。
他们没敢进门,只把车停在雨棚下,望着门里来去的人。
郭芙依着木牌问清车上是送往城东的米,便叫他们将驴车靠右,给药车留出石道。
其中一个年轻汉子望向赵敏,忍不住问:“赵姑娘,若王府的人真来,我们是不是该先躲起来?”赵敏正在替一匹马理缰绳,闻言没有停手。
那马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鬃毛蹭过她手背。
“你想躲,便从后坡走。”她道,
“你想留下,就留在你自己能守的位置。
前院没有谁该替谁拿主意。”年轻汉子咽了咽,回头看见同伴已经把米袋往里挪,终于低声道:“那我先把车道看着。”赵敏抬了抬下巴:“去吧。
别站在门中间碍事。”话仍不算好听,那汉子却松了口气。
郭芙在侧门处听见,没忍住轻哼一声,随即将一盏被风吹歪的灯扶正。
赵敏没有以旧身份收下一句效忠,前院也没有因她一句承诺变成谁的附庸;
可有人开始愿意在这片屋檐下,做一件自己选定的事。
赵敏望着那盏灯,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仍不知道明日会有什么人堵在南路,也不知道这些车马能走多远;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留在门前的人不是为了她的名分,而是为了自己不肯断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