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恶鬼被带了上来。
尽欢看着名册问道:“叫什么名字?”
“吾家传,青州人。”
“生前为了给死去的儿子配冥婚,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一位被拐骗来的姑娘,姑娘是被活活闷死在棺材里的,你可知那姑娘被抬进你家的时候,胸口还带着热乎气,人还没断气就被你钉在了棺材里!这样的罪孽,你到了阴曹还敢说自己是无辜的?”
吾家传跪在地上,头埋得深深的,声音带着颤:“我那短命的儿子,还未娶亲就走了,我就想着给他说一房媳妇,让他在底下不孤单,谁知道那姑娘那时候还活着……人牙子跟我说这姑娘已经死了,是自愿给我儿子配冥婚的,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个乡下人,没读过书,哪里懂这些阴曹的规矩,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姑娘被抬进来的时候,我摸着她的手还热着,可是那时候棺材都钉好了,我不敢开啊,开了就坏了我儿子的好事。”
“冥魂?荒唐真是荒唐,这姑娘好好一条鲜活人命,就因为你那点所谓的爱子私心,被活活闷死在棺材里,到了现在你还敢拿“不知道”当借口?若是你自己的女儿被人拐来活埋配冥婚,你也能轻飘飘说一句我不知道就了事吗?你既然做下这等害人的恶事,就该老老实实接受惩戒,怀着悔意好好改过,不是在这里拿无知搪塞罪责。”
吾家传顿时老泪纵横,道:“鬼差大人呐,你是不知道,若是不给他配媳妇儿,他会回家来闹。我们隔壁村有一户人家,儿子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日日回家来闹,家里不得安生,后来家人给他买了个死去的姑娘配冥婚,家里才安稳下来。我就想着,不就是花点钱买个死人吗,谁知道那姑娘是活的啊。我知道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信人牙子的话,不该怕坏了规矩不敢开棺,我愿意接受惩罚,只求那姑娘能饶了我,让我下辈子能做个好人。”
尽欢指了指大堂上一团莹白的光雾,“进去吧。”
裴尧开口道:“阳间有阳间的律法,阴曹有阴曹的规矩,你犯下的罪,自有天地清算,但你愿意种下正心正念的种子,好好悔改,便是还有转机。”
“我愿意……愿意……”吾家传连连点头,径直走入光雾中。
裴尧盘腿而坐,一缕分魂带着种子从他的魂体上分离出来,跟着吾家传一起飘进光雾。
颜笑守在光雾外,观察着吾家传的魂体变化。
光雾内,裴尧剥开外围的魂识,朝着靠近魂核的位置而去,每一层魂识都是一世的缩影。
这吾家传为禽一世,为兽两世,为畜九世,为人三世,三世为人死后皆入了地狱。
第一世生为下贱人,又复短命,因前世为畜时顶撞了主人,这一世便投生到主家为奴,生来便是任人打骂的命,不到十五岁便因病而亡。
第二世投生为上一世主人的孙子,继续偿还前世欠下的因果,他从小好学,跟在祖父身边读书识字,后来进了学堂,更是勤奋刻苦,本想着将来能科举入仕,改换门庭,谁料刚过二十就遇上山匪洗村,丢了性命,死的时候还没成家。
这一世便是第三世为人,娶了妻生了儿子,本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却因中年丧子乱了心神,被执念冲昏了头脑,听了村人的歪话,买下人牙子拐来的姑娘给儿子配冥婚,犯下这桩恶事。
裴尧来到第二世的魂识中,想在这一世寻一段可以种下悔念种子的记忆。
一层层的记忆片段从他眼前闪过,大多是青灯苦读的日夜,还有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以及撞见山匪进村时,挡在村民身前的决绝。
裴尧指尖抚过那段温热的记忆,这里还留着少年吾家传当时纯粹的赤忱,正是最适合种子扎根的地方。
他化作一缕白光进入了这段记忆。
顺治十年秋,太平县王家村,田间沉甸甸的稻穗铺成一片金灿灿的海洋,孩童们举着网兜沿田埂追扑着蝴蝶。
村民们家家户户都忙着把成熟的稻子割下来,摊在晒谷场上翻晒,整个村子都飘着新米的清香。
少年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衫,手里攥着刚借来的《论语》,正坐在晒谷场边的石头上背书,背累了就抬头看着天边的云,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光。他想着等秋收结束,就跟着先生去府城考秀才,若是能中了,就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讨生活。
山匪的马蹄声就是这时候打破了村子的平静,喊杀声混着哭声响起来,少年第一反应是让村里的老弱往后山跑,他抢了村口杀猪匠的砍刀,挡在进村的路口,硬生生扛了山匪三刀,等到邻村的乡勇赶来时,血已经流干了,却还死死攥着刀把没松开。
裴尧隐身看着这一切,拿出正心正念的种子轻轻放进这段少年的记忆中,又将他这一世对善的坚守裹在种子外做养分,看着种子慢慢扎下根须,抽出嫩绿的新芽,才缓缓退了出来。
吾家传的魂体上原本蒙着的灰败罪孽气,渐渐褪了小半,他从光雾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对着三位弟子深深叩了个头,才跟着颜笑去了后院的结界内。
回来后颜笑看着记下的魂识变化,对裴尧道:“新芽长得很稳,看来这法子是对的。”
裴尧点点头,翻了下手里的名册,开口道:“下一个进来吧。”
一位贼头贼脑的恶鬼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大人,小的名叫逐流,生前是华容县人。”
尽欢打开他的资料,“生前专拐骗未成家的少女,容貌稍有姿色的不是送进深宅大院为妾,就是卖进青楼为妓。遇见不听话的就拳打脚踢,若是死了就卖给死了儿子的配冥婚。你看看,这些被你害了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好好的良家女子,哪一个不是抱着对未来的期盼好好活着,就因为你想要赚那点黑心钱,一辈子都毁在了你的手里,到了阴曹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逐流缩着肩膀跪在地上,干瘦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大人,满清的天下,我们汉人活得不如狗,不干这些干什么?”
尽欢听得心头火气,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道:“你害了无数无辜姑娘的一辈子,到了阴司还敢狡辩。”
“大人,小人不是狡辩,小人承认犯下罪孽,也甘愿受罚。可这满清才是最大的祸根啊,他们欺凌我们汉人,圈占民地,打压文人,还强令剃头!多少汉人百姓活不下去才落草为寇,我也是活不下去才做这营生,若我能有半亩薄田吃饱肚子,何苦做这断子绝孙的买卖!”
尽欢继续问道:“不管满人还是汉人,日本人还是西洋人,只要在华夏大地做下恶,都会受到地狱的惩罚。你被关在此狱受罚皆因你生前拐卖少女、逼良为娼、贩卖人口。满清入关犯下的罪孽自有清算的时候,谁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