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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里一根柴爆了一下,火星子蹿起老高。

野人。格穆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野人骨子里对那群人的忌惮。

他们传说是黑苗的一支,两百多年前出了事,才躲进鹰涧愁的。

出了什么事?张管事叼着烟杆,饶有兴致地问。

偷鼓。格穆说得干脆,偷黑苗的至宝——雷王鼓。

这话一出,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云涛道人都睁开了眼。

雷王鼓?萧老爷微微侧头。

格穆点头,黑苗的圣物,传说鼓面是用雷劈过的老牛皮蒙的,鼓身是一整截雷击木掏空雕成,敲一下山谷回响,敲三下连天上的雷都得跟着滚。

那伙人里有人听信了的命令,想偷鼓献给鬼仆,事情败露,被黑苗全族驱逐追杀,最后逃进了鹰涧愁,再也没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在里头躲了几十年,跟外界断了来往,慢慢的……就野了。

从此不耕田,不织布,像山里的兽一样活着。靠打猎,也靠劫道。路过的人,财物被抢是轻的,弄不好连命都留不下。

空气沉默了一瞬。

杜齐樟靠在岩壁上,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也就是说,前面既有天险,又有人祸。

格穆点头,所以苗人去老苗王寨,宁可多花个把月绕铁牛背,也绝不来这儿。

张管事吐出一口烟,笑了笑:那咱们这趟,倒是两头都占了。

子叔没说话,只把腰间的短剑往身前挪了挪。

阿糯坐在火堆另一侧,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叮,声音轻得像叹息。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格穆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发誓:这趟路,拼了命也得把阿糯平安带出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队人马便拔营起行。

越往前行,山势越险,空气里那股子湿重的腐叶味便越浓。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时辰,格穆在前头忽然停下脚步,回身打了个手势:到了,前头就是鹰涧愁的古道。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皆是一沉。

那哪里是什么,分明就是两座千仞峭壁硬生生撕开的一道裂口。

入口处荒草长得极疯,齐膝深,被露水压得沉甸甸的,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踏进了一口陈年的老棺材。

蚊虫密密麻麻地萦绕在草尖上,嗡嗡作响,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两旁的古树粗得几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枝桠交错,将头顶那一线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谷里阴阴沉沉的,大白天的竟像到了黄昏。

一阵阴风从谷底深处灌出来,带着股子烂泥和兽骨混合的腥气,贴着地面卷过草丛,凉得钻骨头。

杜齐樟身后那两个小厮,被这风一激,忍不住同时打了个寒噤,肩膀猛地一缩。

这……这也太邪门了!

小平子牙齿直打架,声音都变了调,平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少爷,这到底能不能走啊?

梅影也拼命把脖子往衣领里缩,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拽了拽前面许伯的袖子:

许伯,不行咱们让马帮先过吧?让马帮探探路,踩踩那什么……煞气……

许伯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抬手就是两巴掌,一巴掌一个,结结实实地拍在两个后脑勺上。

啪、啪两声脆响,打得两个小厮嗷嗷叫。

瞧你们这点出息!

许伯骂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两人后脖颈上,两个大男人,缩头缩脑的,还不如人家小咪彩姑娘!

他抬下巴朝队伍中间一努:看看人家咪彩姑娘,多大点年纪?骑着青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都进去了!

你们俩倒好,堵在道口当门神呢?赶紧跟上,别在这儿碍道!

两个小厮捂着后脑勺,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乖乖催着马跟了上去。

咪彩骑在青骡上,确实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丫头腰背挺直,腕上的银铃铛在阴风里一声没响——不是风不够大,是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压着,不让它响。

格穆走在最前头,回头偷偷瞟了前面的阿糯一眼,见她这般镇定,心里那点怕意竟也散了几分,挺起胸膛,拨开齐膝的荒草,一脚踏进了鹰涧愁的阴影里。

阴风灌面,草木无声。

一行人的身影,就这么被那张巨大的、阴暗的口吞了进去。

一脚踩进鹰涧愁的阴影里,四周的光线像被人一刀切断似的,骤然暗了下去。

马蹄踏在腐草烂叶上,发出沉闷的扑哧、扑吱声,混着那股子散不掉的腥气,闻着叫人胃里翻江倒海。

队伍拉成长长一列,沉默地往谷深处走,除了马蹄声和驮架上牛皮绳偶尔的吱呀声,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得过头了,连虫鸣都绝了迹。

正走着,队伍中段忽然传来一声炸雷似的骂声。

我日你先人板板!

马帮一个叫的趟子手,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他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脸都绿了。

他靴底踩碎的,不是石头,也不是枯枝。

是一截白森森的人骨。

小腿骨,被踩断了,断口参差不齐,茬口发黄,显然在这阴湿的谷底泡了不知多少年头。

骨头旁边还散着几片碎裂的肋骨,半截指骨,被荒草半掩着,若不是踩上去,根本看不出来。

黑七猛地缩回脚,像踩到了烧红的烙铁,连退两步,靴底上还沾着点发黑的碎屑。

晦气!晦气!晦气!

他连骂三声,弯腰抓起一把湿泥就往靴底上蹭,脸都皱成了一团,这鬼地方,草底下全是死人骨头!

后头几个马帮的伙计看见了,哄笑起来。

黑七,你他娘的踩个骨头就吓成这样?你不是说自己杀过野猪吗?

就是,骨头又不会咬人,你怕个球!

哈哈哈,黑七,你那脸绿的,跟吃了死耗子似的!

行了行了,别笑了——张管事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冷。

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