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里,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时竟都看呆了。
齐樟攥着石壁边缘的手指不知不觉松了几分,心中暗道:
没想到这位老道长看着不起眼,竟有这般手段。
他先前只当这道长是个云游避世的清修之人,哪知出手便是翻云覆雨的阵仗。
马帮那几位镖师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此前一路上都暗自嘀咕——这张管事对那老道未免太恭敬了些,论身份,道长不过是那位老爷身边随行的人罢了,何至于此?
此刻亲眼见了这铺天盖地的蝗群和那三声铜铃的威势,几人喉头滚动,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其中一人悄悄碰了碰身边同伴的胳膊肘,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句话:幸亏路上没多慢待。
苗家那边几人更是直接石化当场。
他们本就是山里长大的,对地煞蛊虫的厉害再清楚不过——那东西连寨子里最老的长辈都忌惮三分,寻常人见了只有逃的份。
可眼前这位道长,非但不躲不避,竟还放出另一种虫来反克?
格穆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世上居然还有外人会驱虫斗蛊?
小咪彩缩在石缝最里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小脸涨得通红。
她看看外头黑压压绞杀的虫群,又抬头看看树梢上那道藏青色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合,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从小听固公太爷爷讲,蛊术是苗家的根,旁人碰不得也破不了。
可今天……这位道长站在树尖上,像站在云里似的,摇了三下铃,天就黑了一层。
她忽然拽了拽齐樟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齐樟哥……他、他真的是汉人吗?
齐樟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石缝外,虫群的厮杀正烈,铜铃声余音未散,树梢上的道长依旧立在那里,衣袍被夜风鼓荡,像一只随时要振翅飞走的鹤。
老巫师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喝音,木杖猛地一挥。
——杖首那颗骷髅头的眼洞内骤然绿芒大涨,像两颗鬼火陡然点燃。
紧跟着地一声厉响,一只黑沉沉的蛊虫从眼洞中疾射而出,振翅如铁片摩擦,直扑树梢上的老道而去。
那蛊虫比地煞蛊大出数倍,形如一只巨蝉,通体黑甲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飞过时连空气都带起一股腥风。
就在它即将扑到老道面门的刹那——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箭镞裹着一道银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只黑蛊虫的腹部。
蛊虫在空中猛地一滞,翅膀痉挛般扑棱了两下,直直坠落。
众人循声抬头,只见崖壁上一块凸出的巨石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
少年子叔鹤轩手持一把长弓,弓弦尚在震颤,他已换了一身紧身的墨色箭服,袖口束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箭,笔直、冷冽、不容逼近。
夜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被射落的黑蛊虫摔在草丛里,在地上抖了抖翅膀,黑甲上被箭镞穿透的地方渗出暗紫色的浆液。
它似乎意识到此处杀机四伏,不敢再往前半步,扑棱棱振翅飞起,歪歪斜斜地缩回了骷髅头的眼洞中,绿芒随之黯淡下去。
老巫师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崖壁上的少年,枯瘦的五指攥紧了木杖,指节发白。
子叔鹤轩将长弓缓缓放下,另一只手又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弓梢微抬,遥遥对准老巫师的咽喉。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在说:再来一个试试。
老巫师盯着崖壁上挽弓的子叔鹤轩看了片刻,又抬头瞥了一眼树梢上神色淡然的老道,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阴沉的光。
他喉咙里咕噜了几声,似乎在权衡什么。
半晌,他猛地转过身,朝身后的人厉声喝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苗语。
两个野苗子立刻从林中拖出两具尸体,两声扔在巨石前的空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心头俱是一沉——那正是马帮的两个兄弟。
一个面朝下趴着,后背插着三支毒箭,另一个仰面朝天,脖子上缠着几条黑色的细虫,早已没了声息。
两人身上捆着的绳索还没解开,显然是被活捉后又生生折磨死的。
黑七眼眶瞬间红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被身旁镖师死死按住。
老巫师拄着木杖,往前踱了两步,用一口生硬的汉话,一字一顿地说道:擅闯鹰涧愁——结局只有死。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阴冷的狠劲。
不想死——他抬起枯瘦的手掌,五指张开,献出物资。买个路钱。
话音落下,林子四周的野苗子们齐齐向前逼近了一步,手中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那密密麻麻的人影将巨石团团围住,退路早已被封死。
老巫师目光扫过石缝的方向,又看了看崖壁上的子叔鹤轩和树梢上的老道,嘴角咧开一道深褶:东西留下,人走。不答应——
他顿了顿,木杖重重往地上一顿,这两具尸体,就是你们的样子。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停了。
巨石下,麻杆浑身发抖,咬牙道:不能给……给了物资,咱们走不出这片山,一样是个死。
黑七从石缝里探出半张脸,脸色铁青,低声道:这老东西不是在谈条件。他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物资给了,下一步就是要人。
齐樟没说话。
他盯着老巫师那张涂满骨粉的脸,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骷髅头杖首的绿芒虽然黯淡了,但眼洞深处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幽光在跳动,像一根将熄未熄的炭。
这老东西,还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