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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狼藉,倒塌的梁柱,碎砖,积灰的供桌残骸。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照出满地废墟。

他翻身上去,落地无声,短刀还咬在手里。

子叔鹤轩跟着翻出来,顺手把石板拉回原位——严丝合缝,跟周围的地砖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下面有东西。

两人站在正殿里,对视了一眼。

都还活着。

子叔鹤轩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灰,头发里夹着石屑,靴底湿透了,沾着地下河的水。

杜齐樟也好不到哪去,额头的汗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灰印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去偏殿。子叔鹤轩压着嗓子。

两人贴着墙根摸出去。

回廊还是那副破样子,夜风吹得残窗嘎吱响。偏殿就在前方,门口透出一点暗红的光——火堆还没完全熄,余烬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他们走到偏殿门口,往里看——

两拨人各自占了一角,东倒西歪地睡着。有人打呼,有人翻身,披风裹得乱七八糟。

阿糯背对着门口,缩成一团,呼吸匀净。对面那拨人那边,两个守夜的也歪在墙角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子叔鹤轩和杜齐樟对视一眼,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

子叔鹤轩躺下,裹好披风,闭上眼。

杜齐樟也躺下了。他面朝墙壁,背对着其他人,短刀塞回腰间,油灯和火折子收进怀里,羊皮纸还在。他闭上眼,呼吸放匀。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火堆余烬偶尔地爆一颗火星,和两拨人此起彼伏的鼾声。

但子叔鹤轩睡不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地底下的东西——白骨、壁画、石牛、守宫、尸鳖虫、那个火红头发的洋人跪在祭台后面,十字架夹在指骨之间。

还有那只鼓,雷云纹盘在鼓身上,他手指碰上去的时候颤了一下。

鼓不鸣,门不开。

他碰了鼓。鼓颤了。

门开了。

不是石门。是祭台底下的那条路。

他翻了个身,面朝齐樟的方向。

齐樟背对着他,呼吸匀净,看起来像睡着了。

但子叔鹤轩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在披风上,指尖微微蜷着,不是睡着的放松姿态,是随时准备握刀的警觉。

他也没睡着。

子叔鹤轩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缓呼吸。

天快亮了。蒙蒙的光从偏殿门口渗进来,照在满地的人身上。火堆最后了一声,熄了。

外面传来第一声鸟叫。

很远,很轻,从山林深处传过来,带着晨露的清冽。

活人的世界,天亮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偏殿里的人陆续醒来了。

阿糯是第一个坐起来的。

她揉了揉眼睛,披风从肩上滑下来,露出里面那件靛青色的苗衣。她没急着起身,先往旁边瞟了一眼——

子叔鹤轩还闭着眼,但呼吸的节奏不对。太匀了。匀得不自然,像故意压着的。

她没声张,等其他人陆续起来活动了,才凑到子叔鹤轩身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醒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含在气里。

子叔鹤轩睁开眼。

阿糯没看他脸,目光落在他衣摆上——衣角沾着一块湿泥,已经干了,但颜色跟偏殿地面的灰土不一样。

偏殿里是陈年的积灰,干的,浮的。那块泥是湿的,带着水渍,像从什么地方蹭上来的。

她又看他的靴子。靴底也是湿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泥壳,干了以后发白。

阿糯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们两个,昨晚去哪儿了?

子叔鹤轩身体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呼吸顿了半息。

他没想到。

阿糯看着他这半息的停顿,笑意更深了。她太了解这种反应——被说中了,但还不想承认。

什么去哪儿了。子叔鹤轩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就是上个厕所。

阿糯了一声。

上厕所能上到靴底湿透?她压着嗓子,偏殿外面是干的,露水都没下来多少。你这泥——

她用指尖虚点了点他的靴子,是水底下的泥。黏的,带着青苔的绿。我认得。

子叔鹤轩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她。

阿糯水灵灵的眼睛正盯着他,亮得像山涧里的水,清凌凌的,不带一点杂质。

但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质问,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别想骗我的笃定,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担忧。

而且,她压低声音,目光往杜齐樟那边飘了一下,他头发里还有石屑。

子叔鹤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杜齐樟也坐起来了,正在整理披风,动作不紧不慢。

但他的头发确实不像平时那么利落——有几缕塌下去了,发根处夹着白色的东西,不仔细看就是头皮屑,但阿糯这种山里长大的姑娘一眼就认得出来,是石粉。

你们下去了。阿糯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下面有什么?

子叔鹤轩看着她那双眼睛。

这姑娘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安。

他昨晚回来之前想过,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地底下的东西太诡异。

守宫、尸鳖虫、那个火红头发的洋人、还有那只鼓……说出来没人会信,信了反而惹麻烦。

但他没想到阿糯连问都不用问,自己就看出来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转了转,发现下面是空的,没敢往下走。

阿糯盯着他。

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像要看穿他的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你撒谎。她说。

不是赌气,不是撒娇。是陈述。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在说今天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