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唤出真名的渊没有懊恼,也没有暴怒。
祂只是站在那里,海风掀动黑纱。
深渊般的眼眸黑雾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咀嚼什么,又像是在把某个困扰了祂很久的谜题从记忆深处翻出来,重新审视。
祂在思考。
这个姿态让白钦和玄微微愣了一下。
那种微微蹙眉、目光失焦、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的神态描写。
最后,渊恍然大悟。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猛地睁大,瞳孔深处翻涌的黑雾在那一瞬间骤然扩散。
祂的表情从沉思变成了顿悟,从顿悟变成了某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呕出来的复杂情绪。
这样的祂让玄稍微蹙紧眉头,枪尖的三色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我明白了。”渊的手越过黑纱,五指贴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角,最后停在唇边,遮住了半张脸。
祂笑了,那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一种白钦从未听过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释然。
“我们现在不是在现界,而是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
白钦的瞳孔骤然收缩。
虚构?
这个词像一根针,从她的耳膜刺进去,穿过颅骨,刺入大脑深处。
巨龙的瞳孔收缩。
头顶的三颗星星还在发着光,幽蓝色的星力还在血管里奔涌,脚下的海风还在吹,不远处防线上士兵们的欢呼声还在隐约传来。
一切都如此真实。
但渊说,这是虚构的。
白钦抬起头,盯着渊。
她的目光穿过那层被风吹起的黑纱,穿过那双深渊般的眼眸,试图从里面找到玩笑、试探、或者某种她还没看懂的阴谋。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渊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疲惫的了然。那是谎言无法伪装的东西。
“我就说,我的灵性为什么一直在告诉我这一切是不对的。”渊的手还捂着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越过指缝,看向白钦,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确认。
像是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终于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出发时的那个原点。
祂的声音从指缝间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连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轻松。
“原来问题出在你那里啊,我的好女儿。”
白钦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知道渊在说什么,不知道“虚构的世界”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的灵性为什么没有像渊那样发出警告。
但她感觉到了,在渊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她体内的渊力微微顿了一下。
那不是被压制的顿,是像是共鸣,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不对——”渊的身体忽然一僵,然后猛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不是鞠躬,不是行礼,是祂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承受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把祂压弯了。
那个动作太突然了,快到白钦还没来得及反应,快到玄的长枪在那一瞬间亮起了刺目的三色光芒。
但渊没有进攻,祂只是弯着腰,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对!你不是这个时间线上的人!”那个声音从祂的指缝间漏出来,尖锐而急促,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为什么时间没有管你?难道我们这一切在祂眼里不算是改变历史的巨大事件吗?”
白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盯着渊,看着那个弯着腰的少女。
黑纱在风中飘逸,下面那件黑雾缭绕的长裙裙角在海风中翻飞,像一面被撕破的旗帜。
玄没有进行攻击。
她的长枪还举着,三色晶体还在旋转,枪尖的彩色光柱还在持续不断地照亮海面。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渊和白钦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反复校准数据。
她在等——等渊的下一句话,等白钦的下一句话,等她还没有看清、但已经隐约感觉到的那一步。
然后她看到了。
渊的身后,一个朦胧的身影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蒙眼少女。
她的身形纤细得近乎透明,像是由雾气凝聚而成的。
一袭黑色金纹的长裙垂到脚踝,裙摆没有风也在轻轻飘动。
长发是金红色的,散落在肩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后脑勺上悬着一只金色的时钟光环。
那光环不大,刚好能环住她的头部,边缘处有细密的刻度在缓缓转动。
秒针、分针、时针,三根指针以不同的速度在刻度盘上移动,但它们的转动没有规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甚至会停下来回转,像是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
蒙眼少女的脸上覆着一条黑色的丝带,遮住了眼睛的位置。
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感知什么。
那双被遮住的眼睛,似乎从丝带的缝隙里穿透出来,笔直地落在这个方向。
玄的手臂微微收紧了。
她不知道那个蒙眼少女是谁,不知道她是敌是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渊的身后出现。
但她能感觉到,从她体内已经觉醒的源元素之力深处传来的、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不是因为那个蒙眼少女的强大,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让玄体内的权柄产生了共振。
那是时间的力量。
是玄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是白钦右眼里那些沉睡的、她还无法完全掌控的权柄。
白钦也看到了。
她盯着那个蒙眼少女,盯着那只看不见的、却好像能穿透一切的眼睛,盯着那只后脑勺上转动的金色时钟。
她的右眼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刺痛,是那种钝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胀痛。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琉璃色的光芒从眼缝间里漏出来。
玄的目光从白钦身上移到蒙眼少女身上,又从蒙眼少女身上移回白钦身上。
白钦不知道那是谁,但玄知道了。
那蒙眼少女,是时间。
不是掌控时间的神明,不是时间权柄的持有者,是“时间”本身。
时间没有看玄,没有看渊,没有看任何人。
祂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尊被遗忘了千万年的雕像。
渊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祂直起身,转过头,看向身后。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在看到蒙眼少女的瞬间,瞳孔深处翻涌的黑雾彻底静止了。
“你……”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白钦从未听过的情绪,“你一直都在?”
蒙眼少女没有回答。
祂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个金色的时钟光环又转了一圈。
那光环转得很慢,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那一圈转动的重量,像一座山被挪动了位置,像一条河改变了流向。
每一秒,都在决定着什么。
白钦的右眼更疼了。
琉璃色的光芒从眼缝间涌出来,像泪,又不是泪。
她听到了什么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又像是在喊别人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穿过空旷的房间时发出的呜咽。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蒙眼少女,看着那只看不见的眼睛,看着那只还在转动的金色时钟。
然后她听到了。
那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的,清脆,空灵,像有人在空旷的大殿里敲响了编钟。
“终于觉醒了。”
白钦的右眼停止疼痛。
琉璃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收敛,那眼睛变成了红金色——暗红色为底,金色不是吊坠的那种淡金色,是那种深邃的、像凝固的蜂蜜一样的金色。
瞳孔中央,一只细小的金色时钟正在缓缓转动。
玄盯着那只眼睛,长枪上的三色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渊站在海面上,黑纱在风中飘动,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只正在转动的金色时钟。
蒙眼少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祂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海风中。
祂消失了。
只有那只金色的时钟光环还悬在白钦的右眼瞳孔深处,缓慢而坚定地转动。
渊盯着那只转动的金色时钟,沉默了很久。
海风在祂们之间穿行,掀动黑纱,掀起龙翼,掀动那件洁白的圣袍袍角。
三颗星星还在白钦头顶发着光,与她右眼瞳孔深处的金色时钟交相辉映,像两颗被同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的灯笼。
“时间。”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原来你一直都在。”
没有人回答。
那个蒙眼少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圈金色光环还悬在白钦的瞳孔里,缓缓转动。
那光环转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它的运动,但每一次刻度跳动的瞬间,海面上的波浪都会微微一滞,像是在呼应,又像是在服从。
白钦眨了眨眼睛,金色的时钟光环随着眼睑的开合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的右眼里不再有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只看不见光芒的眼球深处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这只眼睛现在能看到什么、能做什么。
“滴答。”
一声清脆的、如同时钟指针跳动的声音。
白钦瞳孔里的金色时钟光环转动了一格。
海面上,那面正在消融的荆棘墙猛地停滞了。
那些正在剥离的黑色碎片悬浮在半空中,那些正在蒸发的黑色汁液凝固成一颗颗细小的液滴,连风都停了。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白钦右眼里的金色时钟还在转动,只有她头顶的三颗星星还在闪烁,只有站在她脑袋上的玄还能自由移动。
玄低头看了一眼白钦的头顶,那些细密的龙鳞在光芒的照射下折射出淡淡的幽蓝色光泽。
她感觉到白钦体内的星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共振,那股力量从白钦的心脏涌出,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渗透进每一片鳞片、每一根骨刺、每一条爪刃,最后汇聚在她右眼瞳孔深处的那只金色时钟上。
“滴答。”
又一格。
时间恢复了流动。
风重新吹了起来,海面上的波涛重新翻涌,那些黑色的碎片从凝固状态骤然加速,坠入黑色的海面,溅起冲天的水柱。
世界的运转在白钦的时钟律动中骤然间失去了掌控。
渊的身体晃了一下。
祂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稳住什么。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的黑雾正在剧烈颤抖。
白钦低下头,看着自己笼罩在幽蓝星辉中的龙爪,那些银灰色的鳞片上,倒映着她右眼里的金色时钟光环。
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像是多了一个她还不认识的人。
明明是自己的眼睛,却像是有人在透过它看着这个世界。
“你不该醒来的。”渊看着白钦,声音里带着一种白钦从未听过的、沉重的疲惫,“你还没准备好。这个时代的你还没准备好。”
“我不管我有没有准备好。”
白钦的声音从龙喉里滚出来,低沉而沙哑,像山峦崩塌时的轰鸣。
她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盯着渊,盯着黑纱后的渊:“它醒了,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渊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释然的笑,不是那种恍然大悟的笑。是一种白钦从未见过的、近乎苦涩的笑。
黑纱在风中飘动,遮住了祂半张脸,那笑容在薄纱后面若隐若现,像一盏隔着毛玻璃的灯。
“你比我有出息。”渊说。
白钦愣了一下。
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
龙形的身体太大了,大到她无法像人形那样用细微的表情来表达情绪,只能用那双异色的眼眸看着渊,看着那张在黑纱后面若隐若现的脸。
玄从白钦的头顶跃下,落在海面上。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长枪的三色光芒在枪尖跳动,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祂的身影亮得像一盏灯塔。
“你说这是虚构的世界。”玄的声音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
不是质问,是陈述。
渊看着玄,看着那柄还在发光的长枪,看着那根斜立在右脑袋上的彩虹飞羽,看着那件流淌着彩色光纹的洁白圣袍。
目光在玄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渊说,“但虚构的,不代表不真实。”
玄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长枪上的三色光芒稳定下来,没有再闪烁。祂在等渊的下文。
渊抬起手,指向天空。
不是裂缝的方向,是更高处、更远的地方。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透过灰白色的云层,透过那层被撕裂又被愈合的天幕,看着某个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我们现在是在某个人的记忆。不,不是记忆,是梦。一个人的梦。”渊的手从天空落下来,指向白钦,“是和你有关的人的梦。”
白钦的龙躯微微绷紧,银灰色的鬃毛在风中竖了起来。
她看着渊,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眸,试图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她找不到。
“你在说什么?”白钦的声音从龙喉里滚出来,低沉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梦?你们都是祂想象出来的?”
“不是想象。”渊说,“是记忆。是祂观察过的历史。你以为你在醒来,其实你只是在回忆。”渊的手从白钦身上移开,指向周围的海面、防线、深渊生物的残骸、还有那些正在升上天空的光点。
“这些,都是祂记忆里的碎片。”
海面上的光点还在升上天空,那些从荆棘墙剥离的彩色光点,那些从深渊生物尸体上升起的黑色雾气,那些飘扬在风中的、若隐若现的、像是萤火虫一样的光。它
玄的手臂微微收紧了。
看着渊,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如果这是祂的梦,那你是什么?”
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祂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白钦从未见过的柔软。
“我是祂梦里的反派。一个被你打败了无数次、却永远打不死的反派。”
渊看着白钦,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倒映着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
白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那些梦,那些在她昏迷时反复出现的、光怪陆离的画面,那些她醒来后就记不住的、只在意识深处留下模糊痕迹的碎片。
“咔嚓。”
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白钦几人看向周围的异状。
天空、大地还有海洋都出现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