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认那架鱼鹰已经稳定飞行、彻底消失在夜空的边界之后,白钦转过身,重新面对这片正在燃烧的城市。
那股甜腻到发臭的味道又涌了上来,黏在鼻腔里、糊在喉咙上、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缓慢地爬行。
她皱了一下眉头。
不是害怕,是那种在餐盘里看到不该出现的东西时,胃部会本能地收缩、喉咙会本能地发紧的生理性厌恶。
她很不爽那些怪物的味道,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还要捞两个家伙回去。
那两台地龙机兵的战斗数据通过帝国军方的加密频道同步给了艾尔。
她能感觉到它们的能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装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而那潮水般涌来的怪物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城市的裂缝里钻出来。
它们撑不了太久。
白钦落在了一片空地上。
她的靴子踩在被鲜血浸透的地面上,温热的、黏腻的液体从缝隙里钻了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扫过周围那一圈正在逼近的畸变怪物,那些东西有着人的轮廓,但已经没有人的样子了。
骨刺从它们的肩胛骨刺出来,皮肤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肌肉纤维。
有些怪物的嘴里还挂着没有吃完的肉块,有些怪物的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块一样的东西在那里缓慢地转动。
它们盯着白钦,盯着那两台地龙,但没有再靠近一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不是来自那些怪物,是来自白钦。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但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感,让那些只知道吞噬血肉的东西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突击型地龙握着那柄已经断裂的能量剑,剑刃的断口处还在冒着细碎的火花。
那台机兵的监视器在白钦和周围的怪物之间快速移动,驾驶员的声音里有一种白钦听得出来的、极力压抑却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的紧张。
通过系统识别,他们已经知道了面前这位是帝国的友军。
虽然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能从火焰中走出来毫发无伤。
但他们知道她是友军,这就够了。
支援型地龙的驾驶员没有说话,他的监视器在那些怪物的轮廓上反复扫描,能量读数、生物特征、威胁等级。
其中每一项数据都在警告他,这些怪物的数量比他们预想的要多得多。
白钦盯着前面那一堆还在蠕动、还在嘶鸣、还在用那些空洞的眼眶盯着她的怪物,没有回答那些驾驶员的问题。
她在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将坐标锚定在太空中的那艘行星级驱逐舰上。
那道意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大气层,穿过那道正在被血肉污染的天空,紧紧地缠绕在驱逐舰的舰桥上。
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把那两台地龙从这片地狱里送出去。
第二件事,是警惕着那片天空。
那片已经不再是天空的天空。
原本漆黑的夜幕此刻被某种暗红色的光芒覆盖,那光芒不是从城市的火光中来的。
是从更高处、更远的地方渗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之上酝酿、膨胀、等待破壳而出的那一刻。
血流成河。
白钦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那些从怪物身上流出的、从人类尸体上淌下的、从城市的血管里涌出的血液,正在地面汇聚成溪流、河流、湖泊。
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像是活物一样的光泽,那些血液渗透进土壤、流淌在街道上、吸附在墙壁的裂缝里,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片赤红的海洋中。
称之为地狱也不为过。
白钦没有经历过地狱,但如果地狱存在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
“血肉,新鲜的血肉!”
一个声音从头顶炸开。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炸开的,带着一种疯狂的、饥饿的、像是被困在沙漠里太久的人终于看到绿洲时才会有的狂热。
白钦抬起头,看到那片暗红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之前那种被舰船折跃撕裂的口子,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天空的皮肤、从它的血水里诞生的、带着腥臭与焦糊气息的裂口。
一个巨大的红色怪物从那片血海里飞了出来。
他的身形比周围的畸变体大了数圈,肌肉虬结,暗红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还在滴血的、如同铠甲般的硬壳。
他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赤红色战斧,斧刃上流淌着像是岩浆又像是血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地面上,把那些被滴中的地面烧出冒着青烟的焦坑。
“大魔!是血神大魔!”
突击型地龙的驾驶员惊呼出声,那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让旁边那台支援型地龙的驾驶员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白钦能感觉到,那不是恐惧,是绝望,那种在面对远超自己应对能力的敌人时、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却还是要硬着头皮挡在前面的绝望。
“我就知道,这是一个有来无回的任务。”突击型地龙驾驶员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声音里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的平静。
他握紧了手里的断剑,把那台伤痕累累的机兵挡在白钦面前。
旁边的支援型地龙驾驶员小声喃喃着,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爆炸声吞没。
但白钦听到了。
“每一只大魔都有超过十阶的力量,我们完了。”那声音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在漫长岁月中已经学会了用沉默来接受命运的习惯。
就在两人陷入绝望的时刻,还在空中飞行的大魔发现了他们。
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瞳孔在这片空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骤然亮了起来。
他看到了那两台地龙机兵,那两台还在发着微弱蓝光的、装甲上布满弹痕的、却依然挺立着的钢铁巨兽。
在他眼里,那不是机兵,那是食物。
他看到了白钦,那个站在两台机兵中间、踩在血水里、深蓝色衣角被热浪掀起又放下的少女。
“嗯?如此充盈的生命能量,还有个是十阶的啊。”大魔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白钦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惊讶,是惊喜。
像是在荒原上走了太久、以为自己要饿死了、却忽然发现面前有一只肥美的羔羊。
那羔羊还不逃,还站在那里,还抬头看着他。
那个自称克莱莫的大魔飞到几人面前,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双燃烧着的瞳孔在白钦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咧开了一道从耳根裂到耳根的、露出满口锯齿状尖牙的笑容。
“那就让克莱莫大爷我享受这份美餐吧!”他的声音在整个空地上回荡,得意、张狂、势在必得。
白钦有些无语地看着那个红色怪物。
同样是十阶,为什么这个大魔会是如此势在必得的感觉?
她感知到了对方的能量波动,十阶,和她一样,但那“十阶”在她感知里像是一个空心的气球,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红色怪物在她眼里弱得可怕。
她在帝国见过十阶的灵能者,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头。
但眼前这个大魔,她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威胁。
他的力量没有被凝聚,没有被掌控,只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灌进去的、像是往一个破了个洞的袋子里倒水,倒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
她连星依和光星都不想用。
那套银白色的战甲和那柄由星辰凝聚的长剑,是她在面对真正的敌人时才会动用的底牌。
而眼前这个大魔,不值得。
“被大爷我吓得跑不动了?”克莱莫看到白钦没有动,更加得意了。
他亮起自己那夸张的肱二头肌,暗红色的肌肉在火光中鼓胀,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他朝白钦飞去,速度不快。
他在享受这个捕猎的过程,享受猎物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却无力逃跑的快感。
身后那两台地龙已经开火了。
突击型地龙那腰部的最后几枚榴弹全弹发射,支援型地龙肩部的导弹舱全数打开,剩余的弹药倾泻而出。
那些能量光束和导弹在大魔的皮肤上炸开一团团火花,像在挠痒痒。
白钦没有动。
只是在机体爆鸣声、导弹爆炸声、怪物嘶鸣声汇聚的战场中央,她慢慢地飘了起来。
双脚离地,银灰色的长发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下缓缓飘散,露出里面那些平时被掩盖住的、幽蓝色的头发。
那些发丝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星光被揉碎了洒在头发上。
幽蓝色的星力在她的右手手指间闪烁,起初只是几点细碎的光点,像是在指缝间跳跃的萤火。
那些光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亮,在指尖凝聚,像一颗正在成形的超新星在黑暗中燃烧。
“哈哈哈哈——”
克莱莫还在笑,但那笑声忽然卡住了,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把那声音从中间硬生生切断了。
他停在了半空中,距离白钦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身体僵住了,像是在空中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他的嘴唇在颤抖、牙齿在打颤,那些锯齿状的尖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涌上心头,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鼓,血液在血管里逆流。
他感觉到了,那道幽蓝色的光芒里,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是灵能,不是元素,是权柄,是规则,是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在无数纪元后被某个人重新握在手里的、不可违逆的力量。
“什么……什么东西?”克莱莫的声音在颤抖,那双燃烧着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贪婪和饥饿以外的情绪——是恐惧。
“你……你是神?”他的声音尖锐而扭曲,像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白钦抬起右手,她的动作很慢。
慢到那两台地龙的驾驶员能看清她每一个手指的伸展,慢到那些还在周围围观的怪物能看到她指尖那道幽蓝色光芒的每一下跳动。
但没有人敢动,那些怪物不敢动,那个大魔也不敢动。
因为在那只手抬起来的瞬间,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在超越一切理解的力量面前,所有生命都会本能地、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臣服时的静默。
双眼眼角闪过幽蓝色光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那光芒从她的眼角蔓延到眉梢,在那一刻,她的眼睛不再是人类的——是神的。
星光射线从她的指尖射出,不是光束,是线。
极细的、幽蓝色的、边缘处泛着银白色光晕的线。
那线从白钦的指尖延伸到大魔的额头,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克莱莫的眉心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线触到大魔皮肤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蜡烛被吹灭时的“噗”。
克莱莫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根细线触到他额头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芒,不是暗淡,是熄灭。
那双燃烧着的、贪婪的、张狂的、势在必得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两只空洞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像一座沙雕被风吹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暗红色的沙粒。
那些沙粒在空中飘散,被夜风卷走,落在那片还在燃烧的城市里。
“暂时还不是……”白钦甩掉手上残余的星辉,那些细碎的光点从指尖飘落,在夜风中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
她轻声喃喃着,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那两台地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空中飘浮的少女,看着那个已经化作沙粒消散在夜风中的大魔,很久没有说话。
通讯频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突击型地龙的驾驶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该叫她“大人”,还是“神主”,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那道幽蓝色的、在火光中亮得像灯塔的身影。
支援型地龙的驾驶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涩。
“她……她说她还不是?”白钦不知道他们听到了没有。
她还在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缝,那些还在从血海里涌出的、更多的、更小的怪物。
她没有时间回头。
她还要送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