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二十天,陈浩云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摸尸机器。
白天,他是五省巡阅使,批公文、定防线、安民心,一项不落。
一到入夜,他就带着尸帝和灯笼诡消失在天际,天亮前再带着一身尸气和一本暴涨的账本回来。
周卫国统计过,督军大人这二十天,平均每天只睡两个半时辰。
大人,您得歇歇。周卫国不止一次劝,您要是累垮了,五省就真的完了。
歇不了。陈浩云往嘴里灌着浓茶,眼睛盯着小本子,神域一天十五里,老子一天就得多摸十五里的本钱。这是赛跑,懂吗?赛跑!
第二站,邙山第三层。
那一层已经不是了,是一座沉在地底的前朝王城,整座城里殉葬的兵马俑全是尸化的狠角色,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城心祭台上,镇着一位传说中的邙山老祖,道行深得连尸帝都要凝神应对。
好在陈浩云有尸帝压阵,老祖再凶,见了帝威也矮三分,被他连摸十几把,摸到最后,老祖干脆翻身下祭台,带着满城兵俑投了降。
一趟,进账六万点。
第三站,洞庭水下王陵。
白蛇娘娘拼着元气大伤,用水府大阵拖了王陵里那尊镇陵兽整整三天,等到陈浩云潜水而至。
那镇陵兽是一具半龙半尸的怪物,常年吞食湖底尸气,一身鳞甲刀枪不入,白蛇娘娘都近不了身。
陈浩云让尸帝在前面吸引火力,自己骑着水猴子绕到背后,一巴掌拍在它尾巴上——
一万点。
陈浩云的眼睛当场就红了,也不躲了,骑在镇陵兽背上连摸带薅,摸到那怪物彻底没了脾气,翻着白肚皮漂在湖底装死。
临走时,这头吞了几百年尸气的庞然大物,被陈浩云摸得瘦了一圈。
一趟,进账四万三千点。
第四站、第五站、第六站……十万大山的藤尸谷、塞北的冰川古冢群、中原的古战场遗址、江南的水泽义庄……一处接一处,一仗接一仗。
也不是全都顺风顺水。
塞北冰川古冢群那一趟,陈浩云就差点折在那儿——冰层底下镇着的东西,感应到他摸走了冰尸,发了狂,整片冰川一夜之间崩了三成,尸帝护着他从崩塌的冰谷里硬冲出来,身后的冰缝追了十几里。
事后清点,那一趟进账三万点,外加一具被尸帝顺手拎出来的八百年冰狼尸——也算是工伤补贴了。
中原古战场那一站倒是顺得出奇。
三千具无名兵尸在月光下列队而立,陈浩云本以为要费一番手脚,结果尸帝往阵前一站,帝威扫过,三千兵尸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像操练过千百遍。
它们生前是军队,死了,还是军队,认的就是两个字。
陈浩云一边摸一边感慨:瞧瞧人家这军纪,比民国这帮大帅的兵强多了。
二十天下来,《天下群尸图》上的红圈黄圈黑圈,被他一个一个摸了遍,万能点的数字,像滚雪球一样冲过了三十万,奔着四十万去了。
可潮水的速度,也没有停。
二十天里,神域三股并进,又向前推了两百多里。
镇岳塔被拔了三十一座,建福全省沦丧,广南北部三县变色,神域的前锋,离广南省城已经不足百里。
五省的版图上,红白二色像一块不断洇开的污渍,已经染红了将近五分之一的疆土。
督军府的防御方针很明确:不硬拼,不死守,塔丢塔走,人先人后。
靠着纵深层层迟滞,靠着尸帝和冰尸轮番断后,超凡军团再没有出现过大的折损,可地盘,是真真切切地一块一块在丢。
断后的仗,打得苦,却打得值。
青龙江渡口那一夜,尸帝孤身立在江心的浮桥上,一人断后。
两股神域的前锋追到江边,它就往桥头一站,暗金色的尸气铺开,硬是把潮水一样的红白边界挡在江对岸整整一个时辰——够最后一批百姓渡江。
等神眷者亲自赶到,它早已经收翼入云,只留一句话被江风送了回来:
主人说,桥,你们先过。人,我们先带走。
冰尸则在沿途留下了一座又一座——撤离一空的县城,被它整个冻成冰壳,神域漫过去,要先一寸一寸啃掉冰层,推进速度生生被拖慢了三成。
神眷者气得拆了三座县城,拆完才发现,城里连一粒米都没给他们剩下。
这二十天,前线的将士们私下给这套打法起了个名字,叫以地换命。地丢了,心疼。
但每天夜里收队,看见伤亡名册上那一个个,又觉得,督军大人这步棋,走得对。
这天深夜,陈浩云刚从塞北冰川回来,前线的急报就摆上了案头。
督军大人,赵德柱的声音沙哑,中路神域前锋,今夜过了青龙江。照这个速度,七天……七天就到省城护城河了。
书房里,一众核心班底都沉默着。
七天。省城是五省的心脏,总督府、忠烈冢、几十万来不及撤的百姓,都在这里。
而在万里之外,红白神庙的最深处,那枚红白晶茧的颤动,一天比一天剧烈。
大主祭每日都要在密室外的甬道里跪候片刻,聆听神谕。
这几天,他能感觉到甬道尽头传出的气息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意志,而是一种近乎的律动,一吸一呼之间,整座神庙的红白符文随之明灭,像是整座庙宇都在陪着茧中之物一起呼吸。
快了。这一天,宏大的意志在水镜中响起,漠然中透着一丝罕见的期待,七日之后,第三座神庙苏醒之时——神子,将破茧而出。
大主祭浑身剧颤,伏地叩首:恭喜神!贺喜神!神子降世,东方的虫子,弹指可灭!
神子,是吾血吾肉所化。意志缓缓道,它不需要神域。它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神域。
水镜深处,隐隐映出一幅画面:一座东方的大城,城墙高耸,灯火连绵,城中数十万生灵的气息,在镜中如同一片星海。
神子出世的第一餐,意志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近似于的东西,就用那座城吧。
陈浩云这边,对这一切尚不知情。
他只知道,七天之内,神域的潮水就会漫过省城的护城河。
百姓撤得怎么样了?陈浩云问。
省城的老幼妇孺已经撤走了六成,都在往西江、南湖转移。周卫国答,可督军大人,百姓能撤,总督府能搬,有一样东西搬不走。
他没说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
地脉。
五省地脉的根,就在这一带。
省城一丢,五省地脉的枢纽就会暴露在神域的潮水里,到那时候,就算陈浩云点出天兵天将,也只能站在被改写的土地上作战——主场,变客场。
七天……陈浩云盯着地图,手指沿着青龙江一路划到省城,忽然问,攒点攒了多少了?
刚对过账。灯笼诡答,四十一万点。
四十一万……陈浩云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密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一挥,就是千军万马的诞生,或者,继续隐忍。
现在花,周卫国沉声道,能点出七八个尸帝级别的存在,或者两三个更强的。”
“守省城,或许够。但守完这一波,点数见底,第三座、第四座神庙再醒,咱们就真的再没有本钱了。
不花,赵德柱急道,省城就丢了!几十万百姓的退路、地脉的枢纽、忠烈冢里那些兄弟的坟——全在神域的潮水里!
又是争吵。
这二十天,这样的争吵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忍着,地盘一块块丢;不忍,底牌一张张少。
都别吵了。
陈浩云抬起手,止住了众人。
他盯着地图上那道离省城只剩百里的红白边界,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潮水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
众人一愣。
潮水往前涨的时候,后头,是空的。陈浩云的手指从省城,一路向西,划过沦陷的五个县,划过建福,一直划到沿海的神域。
他们两两抱团往前推,推了两百多里,占了五个县。”
“可他们占下来的地方,除了几座改造中的神庙基座,还有什么?
灯笼诡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什么都没有!神眷者全在前线,沦陷区里只有一些容器驻守,还有……还有被神域定住的几万百姓!
对喽。陈浩云咧开嘴,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狠劲,老子一直忍着,不光是在攒点,也是在等——等他们把战线拉到最长,等他们的屁股露到最大。
现在,屁股露出来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传令!尸帝、冰尸、白衣女鬼,点兵!四十一万点,先花十五万——
不点新的,就点能夜里奔袭的!点一支夜不收
今晚,老子不去摸僵尸了。
他望着地图上那五个沦陷的县,一字一顿:
老子要去偷他们的家!
当夜,后山校场,十五万点一夜砸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这一次的点兵,快、准、狠。
尸帝再灌三万点,暗金战甲上的伤势尽数修复,气息愈发深沉如渊——它是奔袭的主力。
冰尸灌两万点,寒气收放之间已能凭空凝冰为桥、为梯、为囚笼。白衣女鬼灌两万点,鬼体凝练如生人,哭啸之外,更添了一手鬼影迷踪,能带着一支小队在夜里遁形。
剩下的八万点,陈浩云一口气点出了两百具夜不收——以轻快见长的飞僵,尸气内敛,肉翼窄长,飞行时连风声都没有,是天生的夜袭种子。
点完兵,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缕晨光。
陈浩云站在校场高台上,望着底下这支一夜之间成军的夜袭劲旅,小本子上还剩二十六万点的家底。
听好了。他对整装待发的军团说,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这一仗,不为杀敌,不为夺地——
为救人!
沦陷的五县里,被神域定住的百姓,还有三万七千口。他们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滩头上,是老子答应过要护着他们的人!
神眷者以为,他们站在神域里,就是站在了谁都够不着的地方!
今晚,老子教教他们——
他翻身上了一具夜不收的背,暗色肉翼无声展开。
什么叫,够得着!
同一夜,沦陷区,建福旧县治。
红白二色的月光下,几万被神域定住的百姓像一片沉默的林子,密密麻麻地站在街巷里、田野上,一动不动,眼睛里一红一白两点微光,随着神域的律动,缓缓明灭。
县城中央的府衙旧址上,一座红白神庙的基座已经垒起了三层,几百具容器在工地上无声地忙碌。
基座正中的祭坑里,红白之力日夜翻涌,把一缕缕从百姓身上抽走的生气,转化成神域扩张的养料。
驻守此地的一队容器抬起头,望向省城的方向。
那里,主力神域的潮水正在逼近,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里。
没有任何存在注意到,更高的夜空里,两百零三片没有声音的阴影,正贴着云层的底部,朝着这片寂静的,缓缓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