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浩云正在住处拿软布擦他那把旧镐头,眼前忽然一花。
熟悉的天旋地转,熟悉的蛮横霸道——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一个巨大得离谱的圆形阶梯会场里。
……又来。他嘴角抽了抽。
部门例会,我们厅的特色节目:机构技能式强行传送,先拉人、后通告,管你在吃饭还是在睡觉,无事者参会,一个都跑不了。
陈浩云进厅这么久,对这种做派还是适应不良。你说你好歹提前打个招呼呢?不打。咻的一声就给你薅过来了,跟抓壮丁似的。
他环顾四周。
角斗场一样的会场,一圈一圈的阶梯座位盘旋而下,一眼望不到边。黑压压的全是诡,四五万号,森白煞气、青色煞气、各色气息混在一起,把会场上空蒸得像扣了一锅五颜六色的雾。
这就是他们厅的全部家当。
最底下那一圈,是部里来旁听的大人物,轻易见不着真容。往上,白玉主位上坐着龙厅长——人形,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中年掌柜,可整座会场四五万诡,没一个敢往那个方向多瞄一眼。
再往上,十来个副厅长的位置:领头的常务副厅是个模样威武的中年人,不怒自威,座位正在颖儿诡对面;不远处还坐着一位美丽艳丽的女子,容副厅长,听说是龙厅长的嫡系,出了名的不好惹。
颖儿诡就坐在副厅那一排的末尾。
排位靠后的副厅长——这是她的原话。
陈浩云第一次听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排位靠后?您老人家往那一坐,前后左右三个座位全是空的,谁挨谁哆嗦,这叫排位靠后?
再往上,正处级几十号,嫣然诡坐在其中,缩着脖子打哈欠,像只没睡醒的猫。
然后是副处几百号、科长副科长、股长副股长,最外圈乌泱泱的,全是办事员。
陈浩云的位置很靠前——没办法,他是嫣然诡的唯一直属部下,全厅独一份,想靠后都不行。
搁以前,这个位置是全村最尴尬的座。
没办法,他们这一组三口的组合太扎眼:一个正处、一个副厅、一个人类副科级,抱团坐一块儿,周围三排没诡搭话。
嫣然诡和颖儿诡的身份在厅里是保密的,同僚只知道这俩女诡来头不明、油盐不进,孤立还来不及,谁往上凑?
所以以往的部门例会,他们仨周围都是真空地带。
今天不一样了。
都安静。
常务副厅开口,四个字,四五万诡的会场瞬间落针可闻。
昨日,厅里报上来一桩功劳。他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耳朵里,红白势力抽取人间历史段落、图谋我厅同僚出身世界一案——经我厅同僚周旋,经营,已于日前连根拔起,现实秋毫无损。
哗——
会场炸了。
红白势力图谋人间的事,厅里早就有风声。
那是龙厅长的逆鳞,是全厅上下憋着火的事。
可谁也没想到,不声不响地,就办完了?还是连根拔起秋毫无损?
核功初审——常务副厅顿了顿,一字一句,大功劳,顶格。报厅务会复核。
轰的一声,议论声直接掀了顶。
顶格的大功劳!哪怕只是初审——立厅以来,能初审出顶格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无数道目光,唰唰唰地往阶梯前排扎过来,扎在陈浩云身上,火辣辣的,跟几百根针似的。
有震惊的,有眼红的,有当场开始盘算的,也有偷偷打量完他、又偷偷去瞄副厅排末尾那位青衣的。
陈浩云眼观鼻,鼻观心,装死。
心里却在嘀咕:完犊子,这下全厅都认识老子了。
他偷眼去看两位上司。
嫣然诡总算不打哈欠了,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我家的!颖儿诡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常务副厅念的是别人家的功劳簿。
龙厅长自始至终没说话,就坐在白玉主位上笑眯眯地喝茶。
只是散会前,他端着茶盏,朝陈浩云这边遥遥举了举。
就这一个动作,会场里至少有一半诡看见了。
陈浩云后脖颈的汗毛当场立正——厅长这一盏茶举过来,比给他记十个功劳都吓人。
散会传送回去的路上,陈浩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以前开会,他们仨方圆三排是真空;今天散场,他愣是没能走出会场大门。
哎呀这位就是陈科长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陈科长,我是矿务口的,你们处……啊不,你住的地方缺不缺看门的?我侄子可勤快了!
陈科长留步!这是我们科室的一点心意,晶骨不成敬意——
陈科长,红白那帮崽子在副本里什么路数?给我们讲讲呗?
一张张笑脸,一摞摞礼盒,莺莺燕燕地围了一圈又一圈。
有科长级的,有副处级的,甚至有两个正处级别的老诡也背着手凑过来,笑呵呵地说后生可畏。
陈浩云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
这帮家伙,前天开会的时候,一个个拿眼角夹他们仨,跟躲瘟神似的。
今天一桩顶格大功劳砸下来,全成亲热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了。
诡界混久了他算是悟了:什么人情冷暖,都是实力的回声。你弱的时候,连孤魂野鬼都懒得理你;你立了功,八竿子打不着的科长都能跟你论辈分。
他一律拱手、一律哪里哪里、一律改日登门,礼全收,话不接,脚下抹油,好容易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身后,嫣然诡早就被几个同级别的正处围住了,应付得焦头烂额;颖儿诡那边倒是没人敢围——副厅级的气场在那儿摆着,同僚们只敢远远行礼。
好容易回了住处,关上门,陈浩云长出一口气,感觉比在民国打圣主都累。
屁股还没坐稳,门就被撞开了。
小浩云!嫣然诡风风火火冲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眼睛亮得吓人,快快快,说说,钨矿锑矿!到底怎么个刮法!
得,正主来了。
陈浩云哭笑不得,只好把民国那摊子事捡能说的说了:怎么收矿税、怎么搞军火贸易、怎么把持钨锑两条出口命脉、怎么拿列强的贷款办自己的事、怎么在租界里一鱼三吃……
嫣然诡掏出枚玉简,神念刷刷地往里刻,记一页吸溜一口口水。
停一下停一下,她听到一半忽然举手,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你把矿卖给洋人,洋人拿白银付账,你再把白银借给官府,官府拿关税抵押,转头关税里就有你的厘金抽头?!
这不就是拿别人的钱下自己的崽吗?!
嫣然大人好悟性。
我的天!嫣然诡抱着玉简直拍大腿,空手套白狼,套完白狼还让白狼替你看家护院!小浩云,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矿场里练出来的。陈浩云一本正经,当年收规费,不也是拿矿工的晶骨、办矿场的事、顺便肥自己的腰包?一脉相承。
有道理!嫣然诡深以为然,神念刷刷又记了三页,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对了,还有那个——他们都说你在副本里刮地皮,刮得天高三尺、雁过拔毛,这也记上!
这个真没法记。陈浩云摊手,那是天赋。
什么天赋?
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东西可摸的天赋。陈浩云开始胡扯,你看啊,别人打完仗,尸首往那儿一扔就走了;我不一样,我打小在矿场养成的习惯——地上有矿渣都得捡起来掂掂。一颗金牙、一枚戒指、一卷地契,积少成多嘛。
就这?
就这。
不对吧!嫣然诡眯起眼睛,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我听说你连人家圣主级身上的神袍都给扒下来了!那叫捡矿渣吗?那叫连锅端!
嫣...然...大...人,陈浩云咳嗽一声,神袍那是战利品,光明正大缴获的。
我懂我懂!嫣然诡神念刷刷记了个战利品要光明正大缴获,一边记一边嘀咕,改明儿我也去扒几件试试……
陈浩云假装没听见。
记完了,她忽然眼珠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这次的奖励,晶骨三千枚,魂珠五十方……你打算怎么花?
来了。陈浩云太熟悉这个眼神了——当年在矿场,她盯着别人碗里晶骨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嫣然大人。他叹了口气,主动掏出五百枚晶骨推过去,孝敬您的。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嫣然诡嘴上客气,手上的动作快得拉出残影,晶骨哗啦一下就没了影,放心放心,姐姐不白拿你的!回头处里的编制下来,姐姐帮你挑几个机灵鬼!
处里?陈浩云一愣,什么处里?
嫣然诡一捂嘴,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我啥都没说!
陈浩云:
得,口风都没把住。看来他的副处级和新设一处的事,厅里已经在走流程了,这位正处级别的上司嘴上没个把门的,提前给他透了底。
送走嫣然诡,天色已经擦黑。
陈浩云把白天收的礼盒归拢到墙角,一堆一堆码好。
码着码着他自己都乐了——好家伙,晶骨、魂珠、护甲、丹药,甚至还有两坛不知哪个科室送的陈年魂酿,外加一张字条:陈科长雅鉴。
雅鉴个鬼。前天这群人还拿他当透明。
他把礼盒一股脑扫进储物格,心说收是收了,回头让玫九挨个查查里头有没有夹带——颖儿大人说得对,往后递到他手里的东西,都得过一遍筛子。
刚要关门,门口立着一道青影。
颖儿大人?他赶紧让开,快请进。
颖儿诡没进门,就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他。那双疏淡的眉眼在暮色里看不出情绪,半晌,她伸出手,在他肩窝、后心、眉心三处各点了一下。
指尖微凉,一缕青色煞气如水漫过。
没有追踪印记,没有愿力缠丝,没有神纹暗手。她收回手,淡淡道,干净。
陈浩云心里一暖。这是怕他沾了红白的暗算,专门来给他查体的。这位颖儿大人就是这样,关心人从来不说关心,上来就办事,办完就走。
谢谢颖儿大人。
赢了就好。颖儿诡说了四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级别,厅里在议了。安心等消息,别乱跑。
还有。她转身欲走,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往后在厅里,眼睛放亮些。跟你套近乎的,递礼盒的,替人找门路的——记着他们的脸。
陈浩云心头一动:颖儿大人,你的意思是……
颖儿诡没答。
她站在暮色里,望着红白势力方向的天际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陈浩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一句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的——
我们厅在白骨体系里排在前列,凭龙厅长的身份,谁找麻烦也不该找到我们头上。
可红白这些年,回回都盯着我们厅咬。
小子,她侧过脸,青衣在暮色里像一抹将散未散的烟,厅里……怕是有鬼。
说完,青影一闪,人已不见。
陈浩云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夜风穿廊而过,他后脖颈有点发凉——这回不是龙威,是别的东西。
厅里有鬼。
颖儿诡这种级别的人,无凭无据的话,一个字都不会说。她既然说出了口,就说明她心里那份怀疑,已经压了很久了。
他回屋关门,往椅背上一靠,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顶格大功劳的风光、同僚的笑脸、副处级的风声、龙厅长举的那盏茶……白天这些热热闹闹的东西,被这四个字一冲,忽然就露出了底下的另一层颜色。
有意思。他敲着桌子,慢慢咧开嘴,老子这趟回来,看来不光是交差领奖这么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