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粮的红白,他一字一顿,就是一头拔了牙、还饿着肚子的疯狗。
陈浩云深吸一口气,躬身:厅长的意思是——
本座要你,去把这两条主矿脉,龙厅长放下蒲扇,十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挖空。断根。
不是偷采,不是盗掘。偷采一百车,矿脉还是矿脉,养个十年八年,照样日进斗金。
本座要的,是连根断脉——叫它从今往后,百年也好,千年也罢,再也凝不出一枚晶骨,一滴血珠。
楼里静了一瞬。
炉上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响。
陈浩云面上凝重如水,一颗心,却在肚子里翻着跟头地狂喜。
妈蛋!
挖矿!
让他去挖红白的主矿脉!
这哪是任务?这是把饭桌直接支到了他嘴边,还亲手给他递了双筷子!
矿是什么?矿就是万能点!万能点就是矿!他正愁家底见了底、《怒骨莲火》圆满的百亿点数没着落,正盘算着去哪儿找大矿。
好家伙,龙厅长直接把两条主矿脉的坐标,拍他脸上了!
挖空了它,点数有了;断根了它,任务成了。
一手搞钱,一手立功,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对口的差事吗?!
怎么,龙厅长瞧着他,笑眯眯的,为难?
为难。陈浩云一脸沉重地点头,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叹着气,红白两条主矿,必是重兵把守、结界层层,属下区区一个黑煞——
少跟本座哭穷。龙厅长笑骂一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听说,你是白骨矿场矿工出身?
一镐下去,五百米宽,十米深。
陈浩云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他当年在白骨矿场的旧底。档案上顶多记一笔矿工出身,可一镐五百米宽这种细节,档案里绝不会有——这位爷,是真把他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全厅上下数万诡,龙厅长摇着扇子,慢条斯理,论打架,比你能打的,一抓一大把。论做官,比你资格老的,排出去二里地。
可论挖空一条矿脉的本事——
他笑吟吟地看着陈浩云:
找不到第二个人。
陈浩云拱手,一脸老实:属下尽力而为。
本座不问你尽力。龙厅长摆摆手,本座只看结果。你怎么挖,带谁去,几时动手,挖多久——本座一概不问。出了白玉楼的门,这桩差事,天知地知,你知本座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厅里人多嘴杂,你那个处,又是新设的。手下的嘴,自己看紧点。
陈浩云心头一凛。
这话里有话。颖儿大人提点过外头塞进来的一个都别收,如今龙厅长又敲这么一句——厅里有鬼这事,看来不止一双眼在盯着。
属下明白。他沉声应下,明面上,属下的处,本职就是红白方向的矿脉、贸易、渗透。属下这几个月,就按部就班办差,隔三差五往红白边境跑一跑,谁也挑不出错处。
龙厅长满意地点点头,吃红白的,喝红白的——
回头挖红白的。陈浩云顺口接上。
爷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龙厅长忽然抬起眼皮,朝他看了过来。
没有龙威,没有气势,就是平平常常的一眼。
可这一眼落在身上,陈浩云只觉得自己那层黑煞级副处级的皮,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扫了一下——丹田、识海、筋骨、气血,处处都起了细微的颤。
他五脏六腑瞬间绷紧,压箱底的敛息功夫无声运转,把那身黑里透绿的气息,死死摁在皮囊最深处,纹丝不露。
那一眼的目光,在他丹田的位置,停了一瞬。
只一瞬。
有点意思。龙厅长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笑意深了一分,却什么也没说破。
陈浩云后背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妈蛋。藏拙藏了这么久,颖儿大人那一眼,他挡住了七八分;这位爷这一眼,他最多挡住五分。
深不可测。
他越发笃定自己那个念头——实力涨得越深,越觉得这诡界深不见底。
一个厅长的水,都探不到边,那厅长之上,部,部之上,那些正国级,再之上,那位白骨大帝——
这诡界,到底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闷声发大财。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又刻深了三寸。
茶凉了。龙厅长忽然开口,拎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盏,再喝一盏,润润嗓子——接下来,本座要说正经的了。
陈浩云双手捧盏,正襟危坐。
权柄的事。龙厅长竖起一根手指,你那副处级符印,本就有便宜行事的权柄。这一趟,本座给你把两个字,放到最大!”
“人,你从处里、从你的私属班底里随便挑;物,处里的库房随你支取;事,你在红白地界无论干出什么动静,只要矿脉断根,厅里全给你兜着。
就一条。
他伸出的那根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打断矿脉之日——
龙厅长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上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一字一句,说得轻飘飘的:
厅里,倾巢而动。
轰。
这六个字不重,落在陈浩云耳朵里,却比什么龙威都沉。
他听懂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矿脉一断,红白断粮;红白断粮,必然发疯;疯狗跳墙,必然开战。
而厅里等的就是它开战!
他这一趟下去挖的哪里是矿,分明是给一场大战,挖好了引信。
他这一镐下去,点燃的是整个缓冲区。
属下,领命。陈浩云起身,长揖到地。
去吧。龙厅长摆摆手,重新拾起蒲扇,慢悠悠地扇起了炉火。
陈浩云躬身退到楼梯口,身后忽然又飘来一句,还是那副笑吟吟的腔调:
小陈啊。
属下在。
办红白的差——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龙厅长低着头,拨了拨炉里的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天不错:
本座从不开玩笑。
陈浩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全厅上下都知道,白玉楼里这条五爪白龙,跟红白势力不死不休。
至于为什么——没人说,也没人敢问。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层楼里,听着这句平平淡淡的话,陈浩云忽然就信了:这份不死不休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整座白玉楼都沉。
属下……明白。他深深一揖,转身下楼。
出了白玉楼,夜风一吹,后背的衣裳湿哒哒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厅城的夜,灯火连绵,远远近近全是超凡生灵的气息。陈浩云站在白玉楼外的空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又缓缓咧开了嘴。
狂喜归狂喜,后怕归后怕,这会儿都翻篇了。
眼下只有一件事——
下井。
晶骨主矿,血珠主矿,两条主矿脉,红白铜墙铁壁层层护着的命根子。
他舔了舔嘴唇,手指头又痒痒了。
老矿工这把镐,搁了这么久,总算要见着真正的大家伙了。
识海里,他开始点名:玫九的情报,五鬼小队的腿,白玉人偶的岗,老营五千熊狼的拳头,九只阿飘压箱底——
都得带上。
他整了整衣襟,一个闪移,消失在夜色里。
只剩下一句嘀咕,散在夜风里:
红白啊红白,你家矿脉,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