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军被折腾到第七天,赤髯护法下了决心:不满山跑了,集中兵力,扎大营,以营地为轴,一节一节地梳。
大营选在一处开阔的河谷台地,三千红甲外加各路杂兵,近万人马,扎下连绵三座大营。
栅栏、壕沟、哨塔,一应俱全;入夜火把如龙,照得台地亮如白昼。
赤髯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这铁桶一般的营盘,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他不知道的是,当天后半夜,台地底下三十丈,来了一位老矿工。
陈浩云带着九只阿飘,从自己现成的矿道网里穿过来,一路摸到营地正下方,仰头着头顶的营盘布局,跟看一张摊开的图纸似的。
中军帐在这儿,粮台在这儿,犬营在这儿。他一边看,一边指挥,大影二影三影,遮蔽。老四老五老六,跟我挖。老七老八老九,运土。
挖的时候轻着点,顶上睡着一万人呢。
挖地基这活儿,他太熟了。
台地的地基,是一整块沉积岩,承重的脉络在辨矿视野里一清二楚。他不全挖——全挖了当场就塌,那不成他想要的效果。
他顺着承重脉络,抽丝一样抽走关键的,留一层薄薄的,十几个点,挖挖留留,掏成一只倒扣的蜂巢。
天蒙蒙亮,活儿干完。他拍拍手上的土,带着九影撤得干干净净,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台地。
就等号响了。
清晨,红白势力军的起床号照常吹响。
近万人马起身、穿衣、披甲、列队,脚步齐齐踏在台地上——
第一步,没事。
第二步,台地轻轻了一声。
第三步还没落地——
轰隆隆隆——!!
整座台地,塌了。
不是崩,是陷。像一张被抽了筋骨的饼,中间先凹下去,四边跟着往里头滑。
栅栏连根拔起,哨塔东倒西歪,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没入土中,近万人马瞬间滚成一锅粥。
火把滚进粮台,腾起冲天的烟;犬营的栅栏拍进土里,几百条火麟犬炸了营,拖着断链子满山乱窜;中军大帐连人带帐滑进三丈深的陷坑,赤髯护法一身青煞炸开,破土而出,悬在半空,目眦欲裂——
底下,他近万人的大军,正在一个方圆数里的大坑里扑腾,五颜六色的煞气乱糟糟地爆开,你轰我我撞你,哭爹喊娘。
好在是陷,不是塌到底,台地土质又软,砸死的没几个,可摔伤的、压伤的、踩踏的,一数,小两千。
三座大营,一夜之间,没了。
消息传回神庙,红白高层勃然大怒,赤髯护法被申饬得抬不起头。
可怒归怒,全红白上下,没一个往上想的——
废话,哪有这种敌人?不砍不杀,不夺城不占地,就撬你的狗笼子、扒你的巡逻队、塌你的大营?这做派,这路数,这不是流窜矿匪是什么?!
赤髯护法在神庙里挨完了骂,回到军中,把中军帐的案子都拍碎了三张,跳着脚立誓,要把这伙矿匪碎尸万段。
他还真琢磨出几招狠的:把火麟犬营拆散了配给各队,见林就烧,见洞就灌烟。
又征调了周边各矿区的守备,在晶骨山外围布了三道封锁线,许进不许出,
最后从神庙请来一面照踪骨盘,据说能照见三日内经过的生灵气息。
折腾了半个月。
骨盘照出来的悍匪踪迹,在乱葬岗一带绕了十七八个圈子,最后齐齐断在几座老坟头上——废话,坟头上能有什么气息,那是老营的熊狼兵专门踩出来遛狗的路线。
封锁线倒是真拦住了东西——拦住了三拨想进山发财的真蟊贼、一窝过路的獐子精,还有矿务衙门上官小舅子走私的商队。
气得赤髯护法差点把那面骨盘给生吞了。
加大悬赏!神庙的谕令传遍全境,拿住盗矿团匪首者,赏上品晶骨万枚!
悬赏令贴到万宝集那天,陈浩云挤在看热闹的超凡堆里,仰着脖子把告示读了两遍,扭头问身边的玫九:
匪首,万枚上品晶骨?
我把我自个儿举报了,能领这赏钱不?
玫九掩着嘴,笑得直不起腰:主上,您要是去领赏,神庙倒找您钱——您地里那些库房随便开一间,都不止这个数。
也是。陈浩云咂咂嘴,一脸可惜,亏本的买卖,不干。
红白的地方武力被调动得鸡犬不宁,一拨接一拨地开进晶骨山,漫山遍野地搜,搜那伙。
而他们真正的目标,此刻正盘腿坐在地底八百丈的库房里,听着头顶地面时不时传来的闷响,优哉游哉地清点着昨夜的收成。
晶骨,又是十几万枚。
搜吧搜吧。陈浩云把一枚上品晶骨抛起来又接住,笑眯眯的,热闹是你们的,矿是我的。
笑罢,他把晶骨一收,摊开那张图,目光从晶骨山,慢慢挪到了图的西边。
血珠岭。
这边,让他们先闹着。他手指头在血珠岭上轻轻一敲。
那边,该开张了。
血珠矿
从晶骨山到血珠岭,地图上隔着小半个红白地界。
明面上,云记的商队走了一个礼拜——玫九带着五鬼小队先行,沿途打点,把云记西行收货的路子趟得明明白白。
地底下,陈浩云走了一个礼拜——他自己。
老矿工的做派:两山之间,他愣是给挖通了。
一条地底暗道,从晶骨山矿道网的最西头出发,贴着地脉的走向,遇山过山,遇河从河底淤泥里穿,一个礼拜,三百多里,直通血珠岭山腹。
搁旁人听来,这是匪夷所思的大工程;搁他这儿,就是几百镐的事——一镐五百米,三百多里,算下来还没他挖一夜矿累。
两矿连通。暗道贯通那天,他站在血珠岭的地底,拍了拍洞壁,志得意满,这才叫矿业集团。
明面上的生意,也紧跟着铺到了西线。
血珠岭脚下有个赤砂集,规模比万宝集小一半,做的大半是血珠矿料和火系材料的买卖。
云记在这儿开了间分号,还是老章程:收矿料,卖杂货,价钱公道,结算痛快。
开张半个月,分号就在赤砂集站稳了脚。
有了晶骨山那边的金字招牌打底,连平安钱都没人来收——倒是有两拨不开眼的,夜里摸到分号后院,撞上了站岗的白玉人偶,天亮的时候被人发现齐齐整整码在集口,腿都断了,码得还挺齐。
打那儿起,赤砂集也懂了云记的规矩。
白天,两个集市的账册流水似的汇总到案头;夜里,两个矿脉的矿料流水似的淌进矿囊。
陈浩云有时候自己都恍惚——他这到底是开商行的,还是开矿的?
都是。他自己回答自己,开商行是为了开矿,开矿是为了……把矿开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