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的肩膀在那一下触感中又向上提了一下,然后他顺着那股引导的力道转了个身,从面朝服务员变成了面朝明旭的腰侧。
明旭带着他走了大约三步——从窗帘旁边到桌子的左前侧。到了之后他松开了手,但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后垂回了身体侧面。小新站在桌子左前侧的走道里,两只手垂着,脚并拢,鞋尖朝前,像是被放回了一个标记好的位置。
明旭转向服务员。他在转向的时候动作自然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在桌沿旁边站定,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跟刚才坐着的时候差不多,只是从坐变成站——手指的交叉方式一样,掌心的朝向一样。他的视线落在服务员身上,开口说了一句:你好,请问加一个位置可以吗?他现在也要用餐。
服务员的目光从明旭脸上移到小新脸上,又移回来。她偏头看了看桌子——那张两人桌的大小在端上两套餐具之后已经占满了台面,桌布上放着的盘子、刀叉、杯子的排列被压缩得很密。但是——这张桌子坐不下三个人,椅子也只有两把……
没关系。明旭说,我可以加一份套餐给他——他的目光平稳,语气没有变化,——费用另外算。如果有小一点的椅子,可以加在桌侧。他坐我这边就行。
服务员看了他几秒——她看了一眼站在明旭脚边的小新,那个小男孩现在安静地站在那里,手垂着,刚才说大姐姐你的发簪好好看的时候那股顺畅的流动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在某个安全的位置上。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说:我帮您问一下副店长。你们稍等。
她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高跟鞋在地毯上留下了浅而短的印迹,推开了厨房门,门板在合拢之前露出一道窄窄的暖光带,然后又合上了。
明旭在服务员走后低头看向小新。小新抬头看着他,嘴的线条是直的,但嘴角没有往下撇也没有往上翘,就是一条水平的线。他站在明旭脚边大约二十公分的位置,鞋尖朝前,两只手垂着,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说了一句:小旭,我刚才——
现在先不说这个。明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是一致的,等菜上来再说。
坐这边。明旭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拖了一小段距离——椅子腿在地毯上留下一道浅痕——然后让小新坐在他让出来的那三分之一的椅面上。小新坐下来的时候臀部只搭了一个边,两条腿还悬在椅子边缘外面,脚后跟不碰地面。他坐稳之后没有急着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手指的交叉方式跟他哥刚才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小一号。
厨房那边的门推开了。那位服务员大姐姐端着一个小一点的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把折叠式的儿童座椅——钢管骨架配浅灰色坐垫,体积不大,展开之后刚好比普通椅子矮一截。她走到桌边俯身把椅子展开,放在美冴那侧——桌子左边——然后把托盘收好站直,看了一眼明旭:副店长说可以,儿童套餐是三千二百日元,含汤和前菜。
明旭伸手从裤子后袋里摸出钱包。他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五千日元的纸币,边缘被折过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把那张纸币抽出来递给服务员的时候,指尖在纸币的长度方向上平压了一下才递过去,服务员接住的时候钱在他和小新之间横着过渡了一瞬,两人都没有碰到对方的手指,只交接了纸面的材质。服务员低头看了小新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明旭说:儿童套餐份量不多,如果不够的话可以再加一份面包。
够的。
服务员把找回的钱递回来,明旭接住了,没有数,直接放回钱包里,拉链合上。儿童座椅已经被美冴拉到了自己椅子旁边,她正弯腰调整坐垫的卡扣,扣好之后拍了拍坐垫表面示意小新坐过来。小新从明旭那三分之一的椅面上滑下来,踩到地板上,绕过桌角,在儿童座椅前面站定。他在坐上去之前先抬头看了一眼美冴——美冴正看着他,手还搭在坐垫边缘的卡扣上,视线里没有生气的成分,也没有额外的温度,就是过来坐好的那种平——然后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垫的高度刚好够他把手肘搁在桌面上,指尖能碰到桌布的边缘。
美冴把那碟鹅肝往小新的方向推了推,碟子在桌布上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他手边正好能碰到但不会撞到的位置。你先尝尝这个,等你的套餐上来再说。
小新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几片切成薄片的鹅肝,浅粉色的横切面上能看到细密的纹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他伸手拿起叉子,握法比平时稍微紧一点,叉齿朝下扎进一片鹅肝的边缘,然后把它举起来——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下——送进嘴里。嚼了大概五六下,他的表情从专注的品尝变成了一种缓慢的理解,像是一小块拼图被放进了对应的缺口里。他咽下去之后对美冴说:妈妈,这个像黄油,但比黄油结实一点。
像什么?
像——一块硬了一点的黄油。但不是硬的,是那种放久了一点的——
懂了。你吃你的。
明旭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坐下来的时候把椅子拉回原位,刚才被拖开的那一小段距离被补偿回来,桌面的布局重新恢复了对称。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碟焗蜗牛,黄油已经顺着蜗牛壳的边缘淌下来在碟底汇成了一小圈,他用叉子把蜗牛肉从壳里挑出来,蘸了一下旁边配的面包碎屑,然后叉尖抬起来,伸到小新面前大约二十公分的位置停住了。你自己尝。
小新看了看那叉尖上的蜗牛,又看了看明旭。他没有迟疑,从座位上探过身去,张开嘴,那叉尖被他含住了一口。他退回去的时候动作是连贯的,嘴合拢,嚼了几下,腮帮鼓着,眉间的纹路微微向中间聚拢又松开,然后他咽下去了。他坐在儿童座椅里安静了两秒,像是在跟某条记忆线做比对,然后说:像蘑菇。但比蘑菇弹一点。
明旭把叉子放回自己的盘子边缘,回去告诉小新。
小新眨了一下眼睛:……我就是小新。
那你自己记住了。
记住了。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橘色向深蓝过渡,花园里那棵圆球形的灌木在地灯的照射下在草地上投出一个完整的圆形阴影,边缘清晰,像用圆规画上去的。美冴坐在椅子上侧身看着小新——他面前已经多了一份儿童套餐的盘子,里面盛着一小份奶油浓汤、两只迷你香肠、一小撮土豆泥和半根玉米。他正拿着那根玉米慢慢地啃,玉米粒被咬下来的时候发出细小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有序地拆除。
服务员大姐姐端着水壶经过桌侧,给小新的杯子里加了温水。她低头看了一眼小新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玉米——玉米粒被他沿着纵行一排一排地咬,已经啃出了一道整齐的窄路,像在玉米棒上开了一条沟——她把水壶放回托盘上时嘴角弯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美冴靠向椅背,椅背的弧度刚好托住她腰后那一片。她看着桌面上那些餐具——两个大碟子、一个小碟子、三只杯子、两把叉子、一把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各自占据着属于自己的位置,边界清晰,互不侵犯。她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了,但凉得不刺人。
明旭在对面把最后一颗蜗牛吃完了。叉子放在盘沿上,与盘缘平行,从左侧约十度的方向斜着搁好。他放下叉子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花园的地灯已经把灌木的影子拉得比刚才长了,圆形的轮廓在草地上变成了一只略微扁平的椭圆。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儿童座椅里的小新。小新正在用叉子戳盘子里最后那段玉米,玉米粒已经被他啃干净了,只剩下中央那根光秃秃的白芯。他戳了两下,发现戳不进去,把叉子放下了,用手指把白芯捏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了盘子边缘。
小旭,小新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你回去之后可以画一下那个蜗牛壳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子,刚才没看到里面。
回去画。
明旭端起自己的水杯,放在唇边停了一拍才喝。水是温的,温度穿过杯壁传到他的指腹上,在十月的晚风从窗缝边缘渗进来的间隙里,像一条线被重新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