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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攸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要冲出来。

刘虞连忙扶住他,轻拍着他的后背。

魏攸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然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重新躺平。

“所以……”

魏攸的声音更弱了,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所以荀彧、荀攸他们……都是史侯举荐的?”

刘虞点头道:“辩儿当初虽然年少,但天资聪颖,多年在宫中耳濡目染之下,见过真正的权谋。

他来幽州之后,我将他安排在蓟城,不让他公开露面。他以‘史侯’之名在外行走,暗中观察幽州人才。

文若(荀彧)当年在京城中任守宫令时,就与辩儿相交莫逆。

辩儿被董贼所废后,文若立刻辞官前去史子眇的道观之中,联络他们暗中训练的死士,最终成功将辩儿与何太后救出。

后来荀攸、赵俨、杜袭、臧洪、诸葛瑾、司马朗等人,也都是辩儿先与我商议,再以我的名义征辟。

这些年来,幽州的文官武将,大半出于辩儿的识人之明。”

魏攸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岳飞、卫青、霍去病、赵云等将领呢?”

“岳飞、卫青、霍去病三人皆是当初辩儿暗中训练死士之中的佼佼者,赵云是常山真定人,辩儿经过常山之时,得知对方在本地的名声,与他一番交谈,成功说服子龙。

辩儿曾经对我说过:子龙一身是胆,将来必成大器。

至于岳飞、卫青、霍去病三人,皆有古之名将之风。”

魏攸的眼睛缓缓转动,像是在脑海中将这些名字一一排列。

“卢植呢?”魏攸又问道。

“子干兄(卢植)当年因为反对董贼废帝,被罢免官职,随后返回家乡,避居上谷。

辩儿既感激子干兄当年能挺身而出,又惋惜子干兄的才能,得知他避居上谷后,体弱多病,亲自前往北境,劝说子干兄重新出山。

子干兄其实是知道辩儿的真实身份,否则他也不会在幽州重新出仕。

这些年子干兄见到幽州在辩儿的各种政策下变得日新月异,曾经私下对我说:‘此子若仍在洛阳为帝,天下绝对不会乱到这个地步。’”刘虞长叹一声。

魏攸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幽州这些年的变化……新建的渔场,食品的加工,各县的学校,还有那个……建筑队……也都是史侯的主意?”

“基本都是辩儿的主意。”

刘虞掰着手指,一一数道:“沿海的渔场是辩儿提议的,他说海中有取之不尽的鱼获,可以补粮食之不足。食品的加工,是他让工人把鱼肉腌渍晒干,便于储存运输,至于建造工厂,招聘工人,可以减缓幽州越来越多人口的就业压力。

至于各县的学校皆是他亲自规划的,所有平民的孩子都可以入学,不收学费,由州府供给笔墨纸砚。

建筑团队也是他组建的,专门修缮道路、堤坝、官舍、桥梁,百姓的徭役因此减了大半。”

魏攸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脸上的灰败之色中,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夕阳最后的反照。

“我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史侯从不争权,却处处得人心。

怪不得幽州的官员,都愿意听他的话。

怪不得卢植那样的倔老头,也对他赞不绝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积攒最后的气力:“伯安,你今日告诉我这些,是要准备出兵讨伐辽东的公孙度?”

刘虞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魏攸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轻极慢,却像是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宛如游丝一般:“伯安,你听我一句话。”

刘虞俯下身,将耳朵贴到魏攸唇边。

“公孙度……不足为惧。”

魏攸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字一字的送进刘虞耳中:“他武夫之勇,无谋无略,早晚自败。

真正的幽州之主,早已不是你了。

史侯在幽州经营多年,文武之心,皆归于他。

你若出兵讨伐辽东的公孙度,胜了,是替史侯扫清道路。

败了,幽州将陷入内乱,东北的公孙度,冀州的袁本初以及关外的鲜卑等异族会趁虚而入。”

刘虞的身子微微一震。

“刘和……公子刘和,名声与威望皆不足以与史侯相提并论。”

魏攸的声音越来越低:“刘和公子绝对镇不住幽州的文臣武将。

荀彧、岳飞他们,只会认史侯,不会认刘和。

你若有什么不测……幽州的大权,必然尽入史侯之手。”

刘虞缓缓抬起头,看着魏攸苍老病态的脸。

魏攸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这……也未必是坏事。”

魏攸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史侯若真是少帝……他本就是先帝的血脉,是大汉的正统。

幽州交给他,总好过交给公孙度那样的武夫,也好过……交给袁本初那样的野心家。”

刘虞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握住魏攸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的变凉。

“魏公。”

刘虞的声音哽咽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魏攸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刘虞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含糊的字音:“大汉……幽州……百姓……”

然后,那只手在刘虞的掌心里轻轻一沉,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

魏攸走了。

刘虞坐在榻边,握着魏攸渐渐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屋中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仲景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默默的将一条白布覆在魏攸的脸上。

他看了看刘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退了出去。

刘虞又坐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将榻上那卷竹简捡起来,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和草木的气息。

院子里,张仲景站在槐树下,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