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庞大的空心杨柳树迎风飘扬。
这株空心杨柳树是他师父青渊当年从混沌中带回的一截残枝,他吞噬之后便得了诸般能力。
后来他扎根于金鳌岛北面的沙滩上,历经无穷岁月,如今已长成一株参天巨木。
树干粗如山峰,树冠遮天蔽日,千万条柳枝从高处垂落下来,每一条柳枝上都流转着淡淡的虚空法则。
那是空间混沌魔神独有的天赋,是他从杨眉大仙那里继承而来的本源之力。
枝条无风自动,在空中轻轻摇曳,每一次摇曳都引得周围的空间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扩散开去,又缓缓消散,像是一池静水被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动。
他正在闭关参悟虚空法则的更深层奥义。
心神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最纯粹的空间本源在缓缓流动。
正参到关键处,忽然察觉到两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金鳌岛北面的沙滩上。
那气息他太熟了。
最近这些时间,这两位隔三差五就往金鳌岛跑,每次来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每次来都是找他师父帮忙。
他本不想理会,但那两道气息在沙滩上转了几圈,又往他这边来了!
柳元无奈地睁开眼睛。
“柳小友!”
准提道人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亲近,“柳小友可在?”
柳元低头看去,只见接引道人与准提道人并肩站在树下。
一个面皮枯黄神色疾苦,一个满脸堆笑眼含期待。
这两位好歹也是天道圣人,是道祖亲封的混元大罗金仙,在洪荒中走到哪里不是万人朝拜?
可此刻站在他这棵空心杨柳树下,仰着头唤他‘柳小友’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两个来借粮的穷亲戚。
“两位师叔祖。”
柳元的声音从树冠中传下来,不冷不热,“你们怎么又来了?西方教是真的闲还是没事做?怎么天天往东海跑?”
准提道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抬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柳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柳小友说笑了,我们这次是来找你师父的,你师父不在家吗?”
“不在,师父去忙碌一些事情了。”
柳元的声音依旧平淡,“两位师叔祖过来找师父做什么?”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干脆加入道门算了,什么事情都跑过来找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道门得了什么好处呢!”
“这西游量劫,兴盛的是你们西方教,不是我们道门。”
“你们西方教的事情,整天跑来金鳌岛找人帮忙,你们说这像什么话?”
“唉……”
接引道人站在一旁,那张本就苦大仇深的脸上又多了一层黑气,但他依旧没有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柳元的话虽不中听,但句句在理啊。
西方大兴是他们西方教的事,他们放着极乐世界不待,隔三差五跑到东海来找截教帮忙,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可问题是,不来找又能怎么办?
眼看这些年来,西游量劫一波三折,先是取经人被龙吃了,现在又冒出个假唐僧来,每一件事都不在他们预料之内。
他们身为天道圣人,本应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偏偏在自家这盘棋上频频失算,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重到他们已经顾不上面子了!
准提道人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散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副无奈又落寞的神色。
他仰头看着柳元藏身的那片树冠,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诚恳。
或者说,一种演得极像诚恳的东西:“唉,柳小友啊,我们也不拿你当外人。”
“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也挺无奈的啊,明明说好的西方大兴,我师兄弟二人为了这一日筹备了不知多少元会,什么环节都反复推演过,什么棋子都提前布好了。”
“可谁知道呢?前面唐僧才被那孽龙给吃了,结果路上又出了真假唐僧的事!”
“我们也不想天天往东海跑,可眼下这事情,我们自己实在是查不出头绪了,所以才过来找你们帮忙啊!”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力,像是在对柳元诉苦,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西方教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接引道人将西方地脉枯竭、人才凋零的老账又翻了出来。
从魔祖罗睺自爆毁了西方灵脉开始讲起,讲到他们师兄弟二人如何用自身功德一寸一寸地修补地脉。
讲到西方多少元会都生不出一根像样的灵草。
讲到他们为了培养一个能用的弟子费了多少心血……
一件件一桩桩,说得声情并茂。
说到动情处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套说辞他们已经用了无数遍。
当初在紫霄宫向道祖求西方大兴的机会时用的是这套,在分宝岩上向诸位圣人讨要法宝时用的也是这套,如今在柳元面前还是这套。
但柳元不是道祖,也不是那些会被几滴眼泪打动的圣人。
他在空心杨柳树上听完了这一整套诉苦,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师叔,你们说你们不容易,但我们也不容易。”
“我们道门现在整日要处理那么多事情,洪荒各处的纷争要调解,三界秩序的运转要维持,哪一件不是大事?”
“哪一件不费心力?现在还要处理你们的事情?时间搞长了,我们也累。”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们西方教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们道门没义务给你们兜底!
准提道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柳元却已经不想再跟这两位打太极了。
他不是不想帮,是真觉得烦!
更何况这两位当年在封神量劫中做的那些事太恶心人了。
准提如何用七宝妙树刷走截教弟子的法宝,接引如何趁人之危收走截教门人。
他虽没有亲历,但截教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如今还敢一趟趟跑来金鳌岛求帮忙,也就是他脾气好,换个脾气差的早就把这两个厚脸皮的圣人轰出去了!
二释却是真的不要什么颜面。
眼见柳元不答应。
就一直哭诉起来了。
哭哭啼啼的,吵得柳元无法精心修行。
柳元叹了口气,化作人形,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磨得没脾气了的无奈,道:“罢了罢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问问师父,能不能成我就不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原地消散了。
虚空在他身前自动裂开一道缝隙,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留下。
接引和准提站在树下,看着柳元消失的位置,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空间混沌魔神的本源之力,穿梭虚空如履平地,来去无痕,这种手段便是他们二人身为天道圣人也做不到。
不是修为不够,是根脚不同。
杨眉大仙是混沌中便存在的空间魔神,柳元继承了他的本源天赋,这天赋是天生的,后天无论怎么修炼都学不来。
柳元踏入混沌世界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这不是一片纯粹的、荒芜的混沌。
纯粹的混沌他见得太多了。
无穷无尽的混沌气流,没有光,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坐标,只有最原始的混沌本源在无声翻涌。
那是辟界开天之前的混沌,死的,空的,没有任何生机。
可眼前这片混沌不一样。
无数个大大小小的世界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在混沌中缓缓运转。
那些世界有的已经成形,有山川河岳、日月星辰。
有的还在孕育之中,只有一团朦胧的光晕在混沌气流中缓缓旋转。
每一个世界都散发出淡淡的生机,那生机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像是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脆弱却倔强。
而在这片诸天万界的正中央,悬挂着一颗太阳星。
那颗太阳星明亮璀璨,光芒穿透混沌气流,照在每一个世界上,给那些世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太阳星的光芒所到之处,混沌气流自行分开,化为最精纯的先天灵气,滋养着周围的世界。
有了这颗太阳星,这片混沌中的诸天万界就不再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而是被同一条生命线串联起来的完整生态。
柳元站在混沌边缘。
看着那颗太阳星,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畏。
他认得这颗太阳星,不知道师父是从哪里找来的太阳星,已经枯死了不知多少元会。
可如今这颗太阳星不但重新亮了起来,还比当年更加耀眼。
太阳星的光芒中带着一股勃勃生机,那不是单纯的光和热,而是真正的生命之源。
在这颗太阳星的照耀下,周围的混沌气流正在被缓慢地转化为先天灵气,而那些世界也在灵气的滋养下一点一点地焕发出生机。
这是真正的开天辟地。
不是用蛮力劈开混沌,而是用生命去点亮混沌。
柳元穿过层层光晕,落在太阳星表面。
太阳星表面的温度足以熔化先天灵宝,但他周身环绕的虚空法则将热浪尽数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落在太阳星核心处的那道身影上,内心再度被震撼了一把。
青渊盘膝坐在太阳星正中央,周身被无穷无尽的太阳真火包裹着。
那些足以焚尽万物的真火在他身上却温顺得像溪水一样,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
他双手虚托,掌心朝向身前那三道半透明的身影:三道正在太阳真火的核心处缓缓凝聚的生灵。
第一道身影通体燃烧着金色的太阳真火,那火焰比太阳星表面的温度还要炽烈百倍,却在那道身影的皮肤上温顺地流淌着,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面容刚毅而威严,眉宇间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
第二道身影周身环绕着混沌钟的虚影,那钟影时明时暗,每一次闪动都引得周围的混沌气流剧烈翻涌。
他的身形比第一道略瘦,但他的气势丝毫不弱。
第三道身影相比之下最为柔和,周身流淌着太阴月华般清冷的光辉,长发在真火中飘舞,面容恬静而温婉。
帝俊、太一、羲和??
这三位在巫妖量劫中陨落的妖族至尊,竟然在他师父的太阳星上重新凝聚了形魄。
柳元站在原地,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他知道师父在做什么。
不是在创造生命,而是在复活生命。
这是逆天的手段,是连天道圣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可青渊做到了,不但做到了,还同时复活了三道。
他的双手在虚空中缓缓划过,每一次动作都牵引着无穷无尽的太阳本源,将那些本源之力一点一点地灌入三道身影的体内。
本源之力入体时,三道身影便会微微颤动一下。
帝俊的眉头会皱起,像是在做一场极深极沉的梦。
太一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屈伸,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已经失去太久太久的东西。
羲和的睫毛会轻轻翕动,像晨曦中即将睁开眼的花瓣。
他们已经在生死的边缘徘徊了无穷岁月,如今终于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拉回生的彼岸。
这便是他师父的手段。
这便是截教首徒青渊的真正实力。
那些在洪荒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所谓大能,那些自以为是的一方霸主,在他师父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良久,青渊收回双手,吐出一口浊气。
太阳真火在他周身缓缓平息,那三道身影依旧悬浮在半空中,虽然还未苏醒,但身上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凝实,越来越鲜活。
青渊转过头,目光落在柳元身上,“今日来寻为师所为何事?”
柳元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师父。”
他直起身来,将二释到访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西游路上出了个假唐僧,二释查不出幕后之人,又跑来找师父帮忙,现在正在金鳌岛北面的沙滩上等着。
青渊听完,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道还未完全复苏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柳元道:“告诉他们,先等着吧。”
“等我有空了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