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躲。
不是不想,是躲不开。
两个人同时扑过来,左边那个直接锁住她的手腕,右边那个抱住她后腰,把她往角落里压。
她往下一沉,脚跟蹬地,撑住了。
但也就这样了。
孙卫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点上了新的一根烟,“苏小姐,你今晚不该来的。”
她手腕被扣死,往外挣了一下,没用。
“孙叔,”她说,声音很平,“你想好了?”
“想什么,”孙卫东吸了口烟,“我没想什么。”
“你要动我,楚承那边,我没办法帮你拖了。”
孙卫东笑了一下,“谁说我要动你。”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留着我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楚承要查我,你在我这里,他就得先来找你。”
她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孙卫东不是要杀她。
他是要把她当筹码。
这倒是她没算到的。
她放松了一点,没再挣,“那你得保证,我在这里不会出事。”
“放心,”孙卫东退了一步,“我不是孙敬文。”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孙卫东意识到自己多说了,脸色往下沉,“把她关进里屋。”
左边那个松了她的手腕,往里推了一把。
她稳住脚,没动,“孙叔,我手机里有东西,你最好先看看。”
孙卫东眼睛眯起来,“什么东西。”
“楚承给我的,”她说,“他给我你的账户,不只是让我查你这么简单。”
孙卫东没说话。
她继续,“他知道我会来找你。”
这话一出来,孙卫东脸色变了。
真的变了。
他抬手,让两个人停下来,走到她面前,“你说清楚。”
“楚承给我账户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他说,这个人,比你想的更急。”
“他什么意思,”孙卫东声音压低了,“他知道我急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所以我才来找你。”
孙卫东沉默着,把烟夹在手指里,一下一下磕着茶几边。
屋里安静。
她站在那里,没动。
等着。
孙卫东磕了有七八下,停住了。
他转过身,“手机给我看。”
“可以,”她说,“但里屋我不进去。”
孙卫东看她一眼,没说话,摆了下手。
两个人退到门边。
她把手机解锁,把楚承发给她的那条消息打开,递过去。
孙卫东接过来,低头看。
她趁这个功夫,往门口扫了一眼。
两个人堵着,出不去。
但也没关系。
她现在也不想出去。
孙卫东把手机翻了翻,还给她,脸色沉着,不说话。
“孙叔,”她说,“楚承在算你,也在算我。你把我关在这里,他正好有理由来,来了,你什么都堵不住了。”
孙卫东把烟摁灭,“那你说,怎么办。”
“让我出去,”她说,“我去见楚承,问清楚他要什么,再回来告诉你。”
“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也想知道,北郊那个人是谁,”她说,“手腕上有烫伤的,男的,孙敬文处理的尸体,你知道是谁吗。”
孙卫东身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就过去了。
“不知道你说什么。”
“好,”她说,“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去。
后面,孙卫东没叫住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让开了。
她走出门,下楼。
楼道里还是那股味道,烟头踩在脚底下碎了,她没停,一路走到楼外面。
夜风一过来,她呼了口气。
孙卫东知道那个死人是谁。
他听到“烫伤”两个字,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是有。
她往前走,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
孙敬文杀人,孙卫东知道。
楚承给她孙卫东的账户,是因为他料到她会来问孙卫东。
那楚承想要的,不是孙卫东,是孙卫东手里的什么东西。
她走到路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号码陌生,但她接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你从孙卫东那里出来了?”
是楚啸天。
她把手机往耳边压了压,“你在盯着这里。”
“附近停着辆车,”他说,“不是孙家的人。”
她往路边看了一眼,黑的,看不见。
“那是谁的,”她说。
“楚承的,”他说,“苏晚,你告诉孙卫东什么了?”
她没立刻回答。
“我告诉他,”她说,“楚承在查他。”
“就这个?”
“还有,”她说,“我告诉他,烫伤的那个男的,我知道了。”
对面沉默。
“你知道是谁了?”楚啸天问。
“不知道,”她说,“但孙卫东知道。”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楚啸天说了句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话,“你今晚,是在替我探路。”
她停住。
“不是,”她说,“我是在替我自己。”
“你自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什么,“行,那你现在往南走,路口有家宵夜摊,我在那里。”
“你要见我。”
“对,”他说,“因为楚承派人来盯你,不是盯孙卫东,他是在等你出来,等你告诉他,孙卫东说了什么。”
她把这话过了一遍,“所以你要先见到我。”
“对,”楚啸天说,“苏晚,你现在告诉我,你站的是哪边。”
她往南走,路口那边,橘黄色的灯,摊子还开着。
“还没想好,”她说,“见了你再说。”
电话挂了。
她收起手机,往灯的方向走。
身后,楼上六楼的灯,灭了。
宵夜摊不大。
四张桌,烧烤的烟往上飘,两个吃夜宵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收回去了。
楚啸天坐在最里面那张桌,面前放着杯茶,没动过。
她走过去,坐下来。
他没立刻说话,先叫了声老板,“再加双筷子。”
老板应了一声。
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说楚承派人盯着我,那辆车呢。”
“还停着,”楚啸天说,“你坐到这里,他们就不好动了。”
“所以你要我过来,”她说,“是给我挡着,还是看我跟孙卫东聊了什么。”
“都有。”
他答得很直接,反而让她顿了一下。
筷子送过来,老板顺手擦了把桌子,多看了她两眼,没问什么,走了。
“孙卫东知道北郊那个死人是谁,”她说,“但他没告诉我。”
“我知道,”楚啸天说。
她抬眼看他。
“那你知道是谁。”
楚啸天端起茶杯,没喝,停在那里,“你知道孙家的事,知道多少。”
“账上的那些,”她说,“孙敬文的案子,楚承给我的那条线。”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所以我才来问孙卫东。”
楚啸天把杯子放回去,低头,手指在桌沿扣了一下,“苏晚,你知道楚承为什么给你那个账户吗。”
“因为他要查孙家。”
“不对,”他说,“因为他要把你推到孙卫东面前。”
她没说话。
“楚承不是要查孙家,”他说,“孙家那些账,他早就有。”
她把这话压下去,想了两秒,“那他给我,是要我去问孙卫东北郊那件事。”
“对,”楚啸天说,“他料到你会去,料到你会问,也料到孙卫东会露出什么来,然后你出来,再告诉楚承你看到了什么。”
“他在借我的眼睛,”她说。
“对,”他说,“但你没给他看。”
她拿起筷子,没用,搁在那里,“你今晚怎么在附近。”
“巧,”他说。
“不信。”
楚啸天没解释,“你说孙卫东听到烫伤那两个字,顿了一下。”
“对。”
“那个人,”他说,“姓卫,死之前,是孙家账上走的一个中间人。”
她把名字记下来。
“孙敬文处理的,”她说,“孙卫东知道,但不是孙卫东让做的。”
“你怎么判断。”
“他今晚那个反应,”她说,“是知情,不是主导。”
楚啸天看她,“你见过孙卫东多少次。”
“两次,”她说,“今晚第二次。”
他没说话了,手指停在杯子边,也没再动。
摊子另一桌,两个男人结账,嗓门大,老板找钱,叮当一响。
苏晚往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楚啸天,”她说,“你要告诉我的不是这个。”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那个卫姓中间人,手腕上有烫伤,”他说,“但那个烫伤,不是孙家弄的。”
她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
“那是谁弄的。”
楚啸天没答。
只是把茶推到她面前,“喝点,夜里凉。”
她把杯子推回去,“你知道,但不打算现在告诉我。”
“我只是还不确定,”他说,“你告诉我,那个死人,你怎么查到的。”
“楚承给我看了一张照片,”她说,“尸体,不完整,手腕的那块烫伤,是法医的存档。”
“法医的存档,楚承拿到了,”他说,“他让你看,是因为他觉得你认识这个人。”
她抬头,“他觉得我认识。”
“对,”楚啸天说,“苏晚,你认识吗。”
“不认识,”她说。
她说得很快。
快到楚啸天停顿了半秒,把这个停顿搁在那里,没接。
摊子里安静了一阵。
她先开口,“所以楚承给我这条线,不只是要我去探孙卫东,还要看我见到这张照片有什么反应。”
“他在同时测两个人,”楚啸天说,“你,和孙卫东。”
“那你呢,”她说,“你今晚在这里,你在测什么。”
楚啸天看着她,没答。
路边那辆黑车,一直停着,没动。
苏晚把手机拿起来,锁屏亮了一下,又灭了。
“孙卫东说了一句话,”她说,“他说,他不是孙敬文。”
楚啸天眼神往下沉了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他问。
“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来,”她说,“说完就沉脸,把话题截断了。”
楚啸天把手从桌上拿回来,靠上椅背,沉默。
她往烧烤的方向看了一眼,烟还在飘,老板正在翻串,没注意这边。
“孙敬文和那个死人,有私账,”楚啸天慢慢说,“但孙卫东不知道私账里有什么,只知道孙敬文做了什么。”
“所以孙卫东现在怕的,不是楚承查他,”她说,“是楚承查出孙敬文的那条线,连带把他也拉进去。”
“对,”他说。
“那楚承要的,是那条私账的钱,还是线上的人。”
“不是钱,”楚啸天说,“是人。”
她把这个字落下去,“线上还有活人。”
“有,”他说,“不止一个。”
路口传来一辆车驶过的声音,两人都没动。
声音过去了。
苏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你要我做什么。”
楚啸天没答她,先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北郊那个死人,跟我有没有关系,”她说,“楚承为什么要拿那张照片给我看。”
“如果有关系呢。”
“那我得先知道关系是什么,”她说,“才能决定站哪边。”
楚啸天的手指在桌面轻扣了一下,停住,“你不怕我这边也不干净。”
“谁干净,”她说,“楚承算计我,孙卫东扣我,你今晚堵在这里。”
“所以你现在是哪边都不信,”他说。
“对,”她说,“但哪边都不信,也得找个地方站,”她顿了一下,“你比另外两个,省心。”
“省心,”楚啸天重复了一遍,“因为我没扣你,也没算计你。”
“到现在还没有,”她说。
烧烤摊老板端着两串走过来,放到旁边那桌,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要不要来点,今晚最后一炉了。”
楚啸天看了她一眼,“要,”他说,“来两串牛肉。”
老板去了。
苏晚把杯子重新拉过来,喝了口茶,凉的,一股茶梗的苦。
“你知道楚承在等什么,”她说,“所以你要在他之前,先把那条线上的人找出来。”
楚啸天没应声。
“孙卫东那边,我还能进去,”她说,“他现在把我当缓冲,不会真把我推开,”她把杯子放回去,“你要我去问什么。”
楚啸天侧过脸,往路口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着。
他转回来,声音压低了,“苏晚,那个卫姓中间人,手腕的烫伤,你真的不认识他。”
她跟他对视,“不认识。”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老板把牛肉串送过来,“趁热。”
楚啸天把其中一串推到她面前,没说话。
苏晚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眼睛往路口的方向扫了一下。
那辆车的发动机,悄悄启动了。
她把竹签拿在手里,没出声。
楚啸天低头,“他们要走了,”他说,“因为你在这里待太久,楚承那边会判断你已经在跟我谈。”
“那他派人来,本来是要做什么。”
“接你,”楚啸天说,“或者,”他顿了顿,“跟着你。”
“接我去哪。”
“见楚承,”他说,“今晚,他想见你。”
苏晚把竹签搁在盘子里,“那我现在出去,还能被接到。”
“能,”他说,“但你去,就是把今晚孙卫东那些全交出去了。”
她没接话。
“你自己决定,”楚啸天说,“我不拦你。”
她坐了一会儿,没动。
路口,那辆车,灯亮了一下,灭了。
等了几秒,走了。
苏晚拿起第二串牛肉,“明天,我再去见孙卫东。”
楚啸天,“嗯。”
“你要我问那条私账,”她说,“孙敬文的钱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不,”楚啸天说,“我要你问,那个烫伤,是谁留的。”
她把竹签放下,“孙卫东未必说。”
“他会的,”楚啸天说,“因为他也想知道,那个人死之前,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
苏晚抬头看他。
“那个卫姓中间人,死之前见过一个人,”楚啸天说,“不是孙家的人,也不是楚承那边的,”他停了一下,“是个女的。”
摊子里,油烟的味道,绕着灯飘。
苏晚把这话压住,没动声色,“你有那个女人的信息。”
“没有,”他说,“只知道是个女的。”
“那你怎么知道。”
“孙卫东的手下有个人,”他说,“嘴不紧,”他把茶端起来,喝了口,“该知道的,总能知道。”
苏晚没说话了。
风从摊子外面进来,把塑料布吹得响了一下。
她把最后那口茶喝完,站起来,“我走了。”
楚啸天抬头,“去哪。”
“回去,”她说,“睡觉。”
他没说什么,看着她往外走。
她出了摊子,脚步很稳,一路往路口去,没回头。
街上没什么人,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那辆车,已经看不见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手机,没拿出来。
那个卫姓中间人。
烫伤。
死之前见的那个女人。
她知道是谁。
但楚啸天那句话,她没接。
因为她不知道,楚啸天知道多少。
不知道他知道多少,就不能先露底。
这是今晚她从孙卫东那里学到的唯一一件事。
她走进街角的暗里,手机这才亮了一下。
楚承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明早,见个面。”
她把屏幕锁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