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皇宫，御书房。
鎏金兽首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王羽负手立于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幽深，几日来的血腥清洗，朝野震动，但带来的威慑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但王羽深知，杀戮只能震慑一时，不能收服一世。
尤其是关西道，赵氏一族已经营数百年，即便是如今败亡，其触角仍然涉及到方方面面。
几百年积累的人望达到什么程度，王羽非常清楚这一点，毕竟他们老王家在燕北道也是同样的情况。
一味高压，恐埋下更深的祸根，需要有人，来扮演一个既执行雷霆手段，又能稍缓刀锋的角色。
“陛下，赵普已在殿外候旨。”掌印监浊清那特有的阴柔嗓音在门口响起。
赵高毕竟还是罗网的指挥使，不可能时刻都跟在王羽的身边侍奉。
在赵高不在的情况下，就由浊清或者葵花等其他几位五大监在他身边听用。
“宣。”
片刻，赵普一身素色儒袍，未着任何前朝品级服饰，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躬身入内。
他面色比在开封时清减了许多，眼神内敛，不见昔日在宋廷时的从容挥洒，只剩下谨小慎微的恭顺。
“臣赵普，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赵普行至御案前，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平身。”
王羽转过身，目光落在赵普身上，并未立刻赐座，也未寒暄，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赵宋故地逆党作乱，意图刺驾，犯上谋逆之事，卿可知晓？”
赵普心中一凛，连忙应答道：“臣已知晓，此等狂悖之徒，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实乃自取灭亡，陛下圣明烛照，天威所至，宵小伏诛，实乃社稷之福。”
王羽微微颔首，走到御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奏报，淡淡道：“逆首伏诛，胁从论罪，此乃国法。”
“然，涉案之人，多系赵宋故吏、世家、江湖之辈，于当地盘根错节，后续具体行刑、甄别、乃至安抚地方……朕以为，交由旁人，或失之苛察，激化民怨，又或失之宽纵，遗患未来。”
尹顿了顿，望向垂首而立的赵普，继续开口说道，“卿出身宋地，曾任宰辅，熟悉彼处人情世故、势力纠葛。”
“此番，便由你总领有司，会同刑部、大理寺及当地官府，妥善处置此案后续。”
“该杀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可宥者，依律酌情，以显天恩，务必使新附之民，知朝廷法度之严，亦感陛下仁德之厚。”
赵普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皇帝这是要将这柄沾满故人鲜血的刀，递到他的手上。
让他这个赵宋旧臣兼赵宋宗室，去亲手处置那些或许曾与他有旧，甚至间接因宋亡而心生怨望的“逆党”。
这既是考验，也是利用，更是将他彻底绑在新朝战车上的绳索。
办得狠了，他将背负千古骂名，在故土再无立锥之地。
办得柔了，立刻便是办事不力，心存故国，甚至同情逆党的罪名！
可不管如何，他这个赵家人，如果举起这把屠刀，必将会直接影响到赵家在这些地区的人望。
冷汗瞬间浸湿了赵普的内衫，但他没有选择，更不能有丝毫的犹豫。
赵普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拜下，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道，“臣……领旨，陛下信重，臣敢不竭尽驽钝？”
“臣必当秉持圣意，详查案情，明辨是非，宽严相济，既彰国法之威严，亦显陛下之仁慈，务使新土归心，再无芥蒂。”
“嗯。”
王羽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语气稍缓，“起来吧，具体案卷，浊清会移交于你。”
“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但有疑难，可直接呈报于朕，记住，朕要的是安定，是人心归附。”
“臣，明白。谢陛下隆恩。”赵普缓缓起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赵则平的名字，将彻底与对故土的“清洗”联系在一起，这是投名状，也是枷锁。
“去吧。”王羽挥了挥手，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回那幅江山舆图。
赵普躬身，一步步退出御书房，当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粘腻。
路，已经选定，再无回头可能，他只能，也必须，将皇帝交给他的这柄刀，用得恰到好处。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想要在大汉之内保全残存的赵氏一门，甚至想要让赵氏一门在大汉之内生根发芽，赵普也只能够狠心斩灭他们了。
此举，虽然会大幅度损伤他们赵氏一门几百年来积累的人望。
可在走出御书房的这段时间，赵普就已经想清楚了，如果无法彻底斩断这股人望的话，皇帝又怎会真的放心他们？
想到这里，他反而有些羡慕镇南马氏了。
姜朝雨在镇南城放了一把火，烧掉了镇南马氏的半数根基，可从某种意义上，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破茧重生？
反观他们赵氏一门，想要破茧重生，还需要自己先斩去旧壳。
而随着赵普躬身退出御书房，那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御书房之内，香炉青烟依旧。
王羽并未立刻处理其他政务，他靠在龙椅椅背上，闭目片刻，似乎在消化方才与赵普交谈中透出的微妙信息，也在权衡这道命令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赵普是聪明人，但越是聪明人，用起来越需谨慎。
这把刀，要用得顺手，也得防着割伤自己。
片刻后，掌印监浊清那轻柔如羽毛落地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卷卷装裱精致的画轴。
“陛下，东夷诸道呈上的世家贵女画像已至，共三十六幅，皆附有家世简述，请陛下御览。”浊清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人听清，又不显得突兀。
作为一个资深的太监，浊清在方方面面都做得非常的周到，即便仅仅只是在声音这样的细节之上，同样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