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出来,整个人都轻快了。
老胡站在澡堂子门口,仰着脸晒太阳,新买的绒里夹克穿在身上还算合身。
他摸了摸刮得干净的下巴,说好久没有这么舒坦过了。
强子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团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说这身衣服可以直接扔了,洗都洗不出来。
我把挎包斜挎在肩上,金刚亥母像用新毛巾裹了两层,塞在包的最底下。
玉蝉放在内侧口袋里,走路的时候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凉意。
强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问我:“回津沽吗吗?”
我站在澡堂子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贾汪街上的行人。
“你们先去琴岛。”
强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们一块走?”
“我在彭城呆两天。”
我把挎包的带子往上拽了拽:“鎏金佛的底座磕了一块,得找人补,玉蝉也得出手,这两样东西带在身上走哪都不方便。”
老胡转过身来,眉头皱起来:“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知道老胡在担心什么。
“在苏北地界他找不着我,彭城不是济州,他曹老五的人脉铺到这边,再说我一个人目标小,比三个人一块行动安全。”
强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我:“等不等你?”
“不用等,你们先去琴岛帮袁泉弄梨园的事,我这边完事直接去琴岛找你们。”
强子知道我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不会改。
他没在劝,只是说了一句让我自己小心。
“彭城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之前来过好几趟了,路数我熟。”
老胡点了点头:“那你打算去哪里出手?”
“古沛。”
古沛是彭城下辖的一个县,在彭城西北方向不到六十公里。
这地方在行内有点名气,不是因为它产古董,是因为它是汉高祖刘邦的老家。
两千多年前,刘邦就是从古沛带着一帮老乡起兵的,后来当了皇帝,给老家修了不少东西。
古沛地面上汉墓多的是,农民犁地都能犁出陶片来,所以那边的古玩市场比彭城市区还热闹。
老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们从贾汪坐了一辆三轮摩托到彭城市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银行。
我拿银行卡取了两万块钱,分成两沓,一沓一万,分别递给老胡和强子。
“这是啥意思?”
老胡看着手里的钱,没有马上收。
“辛苦费,跟着我从济州跑到湖西,又从湖西跑到彭城,钻盗洞,躲追兵,挨钢管,这份人情我记着,这些钱你们先拿着,到了琴岛该花的花,不够了再跟我说。”
强子把钱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没说客气话。
老胡倒是推了一下,说太多了,我说拿着他才收下。
我们三个在火车站前面的广场站了一会。
彭城火车站的候车大楼是九十年代新修的,外墙上贴着白色瓷砖,门口立着两根方柱子,柱子上挂着一个大钟,指针指着上午九点四十。
强子去买了两张去琴岛的火车票,上午十一点的车
我送他们到进站口,老胡临进站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果子,古沛那边虽然是苏北地界,但你也别太大意,出手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让人盯上。”
“知道了。”
强子拍了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站。
我看着他们过了安检,消失在候车大厅的人群里,然后转身离开了火车站。
彭城汽车客运站就在火车站东边,走路不到十分钟。
我在客运站买了去古沛的汽车票,八块钱一张,是那种中巴车,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脚边放着编织袋,有的怀里抱着孩子。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放在膝盖上。
中班车的座椅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海绵从破洞里翻出来,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弹簧的轮廓。
十点半,中巴车发动了。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嘴里叼着一根烟,把车开出客运站的时候还在跟售票员说笑。
售票员是个大姐,烫了一头卷发收钱找零的动作麻利的不行,一边收钱一边用彭城话跟熟客聊天。
彭城市区到古沛的公路是省道,路面还算平整,但路窄,只有双向两车道,中巴车开得不快,司机一路上走走停停,沿途经过的村镇都有人上下车。
车窗外面,苏北平原在十一月的天空下一览无余。
地里的冬小麦刚出苗,绿了一层浅色,远处偶尔能看见几个土包,当地话叫汉冢,其实就是没发掘的汉墓封土堆。
古沛这地方汉墓多到什么程度呢,当地有个顺口溜,说古沛有三多,汉墓多,狗肉多,姓刘的多。
一个多小时后,中巴车进了古沛县城。
县城不大,主街上跑着三轮摩的和自行车,路两边的店铺招牌新旧不一,卖化肥的和卖手机的挨在一起。
我在汽车站门口下了车,站在路边往四周看了看。
古沛汽车站旁边就有一家卖冷面的铺子。
冷面这个叫法,外地人第一次听都会以为是凉面。
但古配的冷面不是凉的,是热汤的。
据说最早是东北冷面传过来,古沛人吃不惯凉的,就给改良了,面还是那种细长的荞麦面,但汤换成了滚烫的羊骨汤。
古佩人不说吃冷面,说喝冷面。
冷面店不大,门脸只有两间,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羊骨头,汤色奶白,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锅旁边摆着一排搪瓷碗,碗底铺着一层烫好的荞麦面,老板娘正一勺一勺的往碗里舀热汤。
我走进去,要了一碗冷面,另外切了半斤狗肉。
古沛狗肉,当地人也叫鼋汁狗肉,做法很讲究。
狗肉是整只下锅煮的,汤里加了十几种香料,煮出来的肉烂而不散,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蘸着花椒盐吃。
狗肉和冷面是绝配,当地人喝冷面必然要配狗肉,就跟津沽人吃煎饼果子必须配豆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