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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玛瑞亚正在房间里埋头学中文,忽然听见客厅传来窸窣的说话声。

她推门出去,看见母亲鲁娜正替父亲嘉森整理着衣领和袖口。嘉森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

“爹地……”玛瑞亚心里一酸。

嘉森回头,朝她笑了笑,“怎么啦?”

“我不去英国了。”玛瑞亚走过去,拉住他粗糙的手,“爹地,你别再去扛大包了,好不好?”

嘉森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玛瑞亚,如果你一直留在小渔村,就会像爹地、像妈咪一样。”

“一眼能望穿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爹地和妈咪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们希望你能走出去,看看更宽的世界,过更不一样的生活。”

鲁娜也柔声劝:“玛瑞亚,你读书这么聪明,去了英国一定能闯出来的。”

“可我不想你为了我这么累……”玛瑞亚眼眶发红。

“傻孩子。”嘉森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朴实的满足,“爹地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你能过得开心。为了这个,做什么都不累。”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玛瑞亚心里,激起层层酸楚的浪。

她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了,爹地得去上工了。”嘉森受不了这种场面,匆匆穿上鞋,“你乖乖在家,好好学。”

“爹地!”玛瑞亚追到门口。

嘉森回头。

玛瑞亚咬着嘴唇,眼里泪光闪烁,却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嘉森嘴角扬起来,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晨光里。

……

小渔村离市区很远。

嘉森没有汽车,只有一辆老旧的摩托车。

他一路风驰电掣赶到码头时,正巧有一艘货船缓缓靠岸。

他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停好车就冲了过去。

和他一起涌上去的还有几十个搬运工,人人挥着手、扯着嗓子喊:

“老板选我!我力气大!”

“我便宜!算我一个!”

“老板看我!一次能扛三百斤!”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人要打群架。

嘉森今天运气不错,抢到了一单。

这艘船货不少,从早上九点一直干到下午四点,最后揣进口袋的是一千二百比索。

这收入不算低,这儿的人均月工资也才五千六。

可要靠着这点钱送玛瑞亚去英国远远不够。

下工的时候,旁边两个工友边走边聊。

“听说了吗?昨天霍地那小子买彩票,中了八百万!今天直接没来上工。”

“听说?我他妈就在现场!他昨天还叫我跟他买一样的号,我没跟……八百万啊!肠子都悔青了!”

“什么?!你在现场?你这蠢货!”

“哎,不过你知道他在哪儿中的不?咱也去买一注,沾沾运气。不说八百万,中个一百万也行啊!”

“对啊!走走,现在就去!”

嘉森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彩票不都是骗人的吗?

真能中?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从来不信什么‘天上掉馅饼’。

可现在,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需要靠扛大包根本挣不来的钱。

需要一夜暴富!!

人在走投无路时,会忍不住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知道前面可能是陷阱,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拼一把。

“一张彩票才二十比索……”他盯着自己磨出老茧的手掌,低声自语,“大不了明天少喝一瓶水。”

他一咬牙,追了上去:“等等!带我一个!”

两个工友回头,相视一笑,朝他招手:“来!祝咱们仨今天都走运!”

……

嘉森跟着他们进了一家店面,抬头一看招牌,脚步顿住了。

私彩。

在斐律滨,彩票历史不短。

官方的慈善福利彩票1923年就有了,后来六七十年代又冒出各种社区彩票、私人彩票。

唯一合法的只有官彩。

像这种私人彩票,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的灰色行当,不合法,却遍地开花。

因为它们开得快,小局十分钟一局,大局一天四五场,中奖当场兑,还不用交税。

玩的人不少,中小奖的也多,可大奖……很少听说真有人中。

嘉森年轻时有个朋友,就是玩私彩把家底输光的。

打那以后,他就认定彩票全是骗局。

所以看到工友带他来这儿,他迟疑了。

傻子都明白:私彩开什么号,全是老板在背后操控。

昨天刚开出个八百万的大奖,就是为了吸引更多人过来送钱。

短期内,绝不可能再开第二次。

“嘉森,私彩才容易中大奖啊!”

“来都来了,买一注呗,万一呢?”

两个工友在旁边怂恿。

嘉森抬头,看到彩票房门外挂着条醒目的横幅。

【恭喜霍地在此喜中八百万比索!一夜暴富!】

他盯着那行字,胸口起伏了几下。

一夜暴富!

他也想!!

来都来了。

买一注。

大不了明天少喝一瓶水。

“走!”他拽着两个工友,迈步进了店。

“老板,买一注三位数的数字游戏。”他声音有点干。

柜台后的老板叼着烟,眼皮都没抬,“号码。”

“4、1、4。”

玛瑞亚四月生日,鲁娜一月,他自己也是四月。

他把一家人的生日月份押了上去,盼着这份念想能带来好运。

他掏出二十比索递过去。

老板瞥了一眼:“没零的?一注五比索。”

“不是二十吗?”

“数字游戏五比索一注。”

“那打四注。”嘉森改了主意。

四注也就二十比索,输了也不至于太心疼。

两个工友也各买了几注,都是十倍下注。

离开奖还有五分钟。工友拉着嘉森挤到角落,眼睛死死盯着柜台上其中一台电视机。

那里正滚动着数字游戏的倒计时。

柜台上一共六台电视,播着六种不同的玩法。

“嘉森,你买的很么号?”工友问。

“414。”嘉森捏紧手里的彩票,低声说,“家里人的生日月份。”

他盯着电视屏幕,眼里映着跳动的数字,轻声补了一句。

“家人,会保佑我的。”

其他两个工友互视一眼,没有接话,转过身盯着那个即将开奖的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