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平安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落回地上那三块白布:“他们的后事怎么安排?”
“嘉森他们是少数民族,按传统,得用船棺海葬。”
米兰声音低沉,“已经让人赶制船棺了。明天装棺,放船入海,随波而去。”
“今晚,村里人会轮流守灵。”
“你也留下吧。”
于平安点了点头。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送他们最后一程了。
……
入夜,小渔村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米兰的母亲带人将玛瑞亚家简单布置成灵堂,还请来一位天主教神父主持告别仪式。
于平安整晚都守在灵前,望着三张遗像,一言不发。
米兰和其他人守到半夜,陆续离开。
回到家里,米兰打水泡脚,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林录和叼着烟,坐在对面,忽然开口:“那个林海洋,倒是个重情义的。”
“是啊。”米兰的母亲也感慨,“一听说是布莱恩害的人,红着眼就要去拼命。”
“现在又守了一整夜,这孩子,知道感恩。”
米兰闭着眼,声音有些沙哑:“知道感恩,我才敢把更多事交给他。”
林录和吐了个烟圈。
他不赌上头的时候,脑子其实很清醒,“可他失忆这事儿,终究是个隐患。万一哪天想起来了,要走怎么办?”
能够被人丢进海里喂鱼的,要么是纯‘大傻子’,把人恶心到了,要么就是能力超群,把人伤到了。
所以报复才这么猛烈。
而于平安展现出的智谋,绝对是后者。
这说明,他在国内的时候,绝非无名小卒,若是恢复记忆后,想要回去,他们拦不住。
“走一步看一步吧。”米兰揉了揉眉心,“兄弟会现在需要他这样的人,聪明、讲义气。”
林录和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米兰,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如嫁给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精明,“老婆孩子,永远是拴住男人最好的绳。”
“你要有了他的孩子,就算他恢复记忆,也绝对舍不得走。”
米兰的母亲想了想,竟也点头,“林海洋那孩子,模样周正,脑子也清楚,配你倒是合适。可以试试。”
他们还有句话没说。
米兰终究是个女孩子,扛着兄弟会跟人搏杀,他们心里真的很担心。
尤其是出了上次赌场的事儿,更害怕了,生怕有一天米兰也会像林浩一样,被砍成残废。
如果能招个女婿,帮米兰扛旗,帮米兰冲锋陷阵,让米兰专职的管理后勤,该多好啊。
“爸,妈……”米兰满脸无奈,“我们在说兄弟会的事,怎么扯到这上面了?”
“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林录和催道,“你也该抓紧了。”
“我累了,睡觉。”
米兰抓起毛巾擦干脚,起身回房,‘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兴奋。
以前催她和林浩的时候,米兰总是一脸无所谓地拒绝。
可这次……她逃了。
这是害羞了。
有戏!
就是不知道林海洋那小子对米兰有没有意思。
等过两天玛瑞亚的事儿办完了,得找个机会试探试探。
……
第二天。
太阳刚爬出海平面,照亮小渔村,村民们陆陆续续醒来时,就看见于平安还在灵堂前坐着。
他脸色蜡黄,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
林枫走过去劝,“海洋哥,你先回去歇会儿吧。海葬要等十一点半才举行。”
“不用。”
“我想送他们最后一程。”
于平安声音沙哑,说完便不再开口。
他当然明白,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虽有救主之功,但要真正赢得这群江湖人的信任,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讲义气,懂感恩。
玛瑞亚一家对他好,他就得把这份情记在心上、摆在明面上。
昨晚红着眼要报仇,今天彻夜守灵。
他承认,这里面有‘做给人看’的成分。
但更多的,是愧疚。
如果没有那八百万,嘉森就不会带妻女去庆祝,就不会遇上瓦雷帮那帮畜生,就不会死得这么惨。
一整夜,他一闭上眼,就是玛瑞亚那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
那么单纯,那么亮……
可他却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于平安闭上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无声滑下。
……
十一点半。
米兰带着村里人主持海葬仪式。
先将三具遗体分别放入船棺。
棺木用整段树干刳成,分底、盖两部分:底部是长方形的盛尸处,棺盖则刳成半圆形,像一截小小的船篷。
装殓完毕,众人抬着三口棺木来到海边。
因为是一家三口,米兰准备了一艘中型木船。
三口船棺并排放在甲板上,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接着,木船被缓缓推入海中。
没有缆绳,没有目的地,它就这样漂向远处,随风随浪,去向无人知晓的远方。
所有人站在岸边,默默目送。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轻轻挥手。
于平安也抬起手,朝那渐渐变小的船影挥了挥。
阳光下,他腕上那串珍珠手链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着手链,仿佛看见那个少女坐在沙滩上,一个一个撬开贝壳的专注模样。
那个见了他会脸红、说话结巴的少女。
那个为他悄悄编织口弦琴的少女。
那个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话,埋头苦学中文的少女。
现在,她正随着海风,漂向某个无人知晓的终点。
于平安轻轻挥着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玛瑞亚……再见。”
……
赌场。
布莱恩嘴里叼着雪茄,坐在麻将区,跟三个人打着麻将。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眼备注,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立刻抬手道:“先歇会儿,我接个电话。”
说完,他按下接通键。
“呦,稀客呀,不是说不让我跟你联系,害怕米兰误会吗?怎么今天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布莱恩调侃着说道。
“布莱恩,你在哪呢?我想见你一面。”
电话里,传来于平安平静的声音。
布莱恩并未多想,点头道:“行啊,我在赌场呢,你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