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越来越冷,楚沉甯后脑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贴在头皮上,扯得生疼。
她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干涸的血痂,和伤口周围肿起来的皮肉。
她放下手,看着黑沉沉的运河水面。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两岸漆黑一片,只有船头的灯笼照亮一小片水域。
水波荡漾,灯笼的倒影碎成千万片,晃得人眼晕。
原主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
十八年的人生,前十七年都在府里度过。绣花,读书,偶尔偷偷跑到后花园看桃花。母亲说她是家里最听话的孩子,父亲说她性子太软,将来嫁了人要吃亏。
然后懿旨来了,她入宫了。
再然后她死了。
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拿起剪刀,剪断了自己的头发。
宁为玉碎。
楚沉甯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镣铐。铁锈斑驳,勒出深深的红痕。
她转了转手腕,镣铐哗啦作响,脚腕上的也一样。
囚犯的待遇。
一个刚当了一个月皇后、才十八岁的小丫头,被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一脚踢死,然后像条死狗一样被押送回京,打入冷宫,永远圈禁。
这就是她反抗的下场。
可楚沉甯笑了,她笑得很轻,笑声被夜风吹散,没有惊动任何人。
“碎的是你的玉。”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些,像是说给风听,说给水听,说给这片漆黑的天地听,“可我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她从穿越过来那一刻就明白了一件事:这具身体太年轻了。十八岁,大把的时间,大把的可能。
那个死在舱房里的女孩,用她的死换来了一个“不”字。
楚沉甯要做的,是用她的生,换更多的东西。
夜风更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楚沉甯在船头站了一夜,看着月亮从云后出来又躲进去,看着两岸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天快亮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娘、娘娘…”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您站了一夜了,要不要…要不要进舱里歇歇?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楚沉甯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愣了一下,然后诚惶诚恐地回答:“回娘娘,奴才叫小顺子,是、是御舟上的粗使太监…”
“小顺子。”她重复了一遍,“你多大了?”
“回娘娘,奴才今年十九。”
十九。
比这具身体还大一岁。
“十九岁就在御舟上当差,多久了?”
“回娘娘,奴才十岁净身入宫,在御舟上已经当了五年差了。”
五年。从十四岁开始就在御舟上,见过多少事,见过多少人?
楚沉甯终于回过头。小顺子低着头,弓着腰,双手垂在身侧,标准的奴才姿态。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太监帽。
“抬起头来。”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他长得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唇有点薄,此刻正紧张地抿着。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对上她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
楚沉甯看着他。
十九岁,在宫里待了五年,在御舟上待了五年。见过皇帝,见过皇后,见过嫔妃,见过大臣,见过使臣。见过太多的荣辱兴衰,见过太多的人上人和人下人。
这种人,是最好的眼睛,也是最好的舌头。
“小顺子。”她说,“你怕我?”
小顺子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奴、奴才不敢——”
“怕就是怕,没什么不敢的。”她打断他,嘴角弯了弯,“你怕我什么?”
小顺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怕什么?
他怕她那个眼神。昨晚在甲板上,她看着皇上的那个眼神。
他躲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女人看皇上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那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行了。”楚沉甯转过身去,继续看着北方,“去给我倒碗水来。”
小顺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进舱里。
片刻后,他端着一碗温水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楚沉甯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比昨晚那碗凉透的粥强多了。
“这一路,会经过哪些地方?”她问。
小顺子这回答得利索,“回娘娘,沿运河北上,先过扬州,再过淮安,然后入山东境,经临清、德州,最后抵通州,进京城。”
“扬州。”她重复了一遍,“多久到扬州?”
“顺风顺水的话,明日午后能到。”
“明日午后。”她把碗递还给他,“知道了。”
小顺子接过碗,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娘娘…您问扬州做什么?”
楚沉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小顺子立刻低下头,“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你没多嘴。”她说,“问得好。”
小顺子愣住了。
楚沉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运河两岸的天色越来越亮,太阳快出来了。
“扬州有什么?”她问。
小顺子这回不敢再问为什么,老老实实答:“回娘娘,扬州有盐商,有漕运,有瘦西湖,有…有好多好东西。”
“盐商。”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盐商好啊。”
小顺子不懂这有什么好的,但他没敢问。
他只是偷偷看了一眼这个女人的侧脸。
太阳正好从她正前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额头上那道已经凝血的伤口,照亮了她沾满血污的衣裳,也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正望着前方,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望着那座他们即将抵达的扬州城。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顺子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期待,不是渴望,甚至不是野心。
那是——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词。
那是笃定。
像一个人看见了自己的路,然后决定走下去的那种笃定。
小顺子打了个寒噤,悄悄退回了船舱。
他隐约觉得,这一趟押送之旅,可能不会太平静。
而这个才十八岁的小皇后,可能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关进冷宫,就此了此余生。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铺满运河,铺满船帆,铺满那个站在船头的年轻女人的肩膀。
楚沉甯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扬州城,轻轻动了动手腕,镣铐哗啦作响。
她嘴角的弧度,和昨夜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