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甯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皇帝,不像是在看一个曾经把她踢倒在地、废黜圈禁的男人。
她只是在看一个人,一个和她不太相干的人。
“皇上不必多心。”她说,“我救的,是这天下的安定,不是你。”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爱新觉罗·铭赫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右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看着她手指上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银针。
他应该生气的。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匍匐在他脚下。
可这个女人,这个被他废掉的女人,这个在冷宫里关了数月的女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我救的是这天下的安定,不是你”。
可他生不起气来。
他只是觉得…奇怪,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奇怪。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心里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是斥她放肆,或者是谢她救命,或者是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他习惯的任何东西。
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彻彻底底的不在意。
“皇上。”楚沉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的胳膊还在流血。再不止血,就不只是遇刺的事了。”
爱新觉罗·铭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血已经流到了手背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容允岺上前一步,“臣去传太医——”
“不用。”爱新觉罗·铭赫抬手制止了他,看着楚沉甯,“你来。”
院子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楚沉甯。
“我是废后。”她说,“废后给皇上包扎伤口,不合规矩。”
“朕说合规矩就合规矩。”爱新觉罗·铭赫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她来包扎。
大概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女人靠近他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表情。
楚沉甯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有一丝极淡的嘲讽。
“既然皇上不怕晦气,那我就遵旨。”
太医很快被传了过来,提着一只紫檀木的药箱,气喘吁吁地跪在院门口。
“皇上,臣来迟——”
“东西放下,人退下。”爱新觉罗·铭赫打断了他。
太医愣了一瞬,看了看爱新觉罗·铭赫,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楚沉甯,张了张嘴,不敢多言,把药箱放在地上,叩首退出了院门。
容允岺看了爱新觉罗·铭赫一眼,又看了楚沉甯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站到了院门口,背对着他们。
侍卫们跟着他退了出去,小顺子和赵全安也识趣地躲进了偏房。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爱新觉罗·铭赫站在那里,看着她。
楚沉甯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药箱,又抬头看了看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淡淡的,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上这是何意?”她问。
“朕说了,你来包扎。”他的语气听着不容置疑,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底气并不足。
他是皇帝,他说的话就是旨意,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可他此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不容置疑”在她面前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楚沉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那些不合规矩的话。
她弯下腰,把药箱提起来,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打开。药箱分了三层,最上面是剪刀、镊子、银针之类的器具,中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和棉布,最下面是十几个白瓷小瓶,上面贴着红签,写着药名。
她看了一眼,没有去翻那些药瓶,只从中间层拿了几块干净的棉布,又从最上层拿了一把小剪刀。
“坐。”她说。
爱新觉罗·铭赫愣了一下。坐?她让他坐?在这冷宫的院子里,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像一个寻常的病人一样听她的话坐下?
他应该生气的。他是皇帝,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可她说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个不太听话的病人,而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拉开了那把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吱呀一声,像是在嘲笑他。
楚沉甯没有看他,只是把药箱里的东西在桌上摆好。
她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袖子撕开,露出伤口。
两寸来长的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还在渗血。
她看了一眼,用浸了酒的棉布按上去。
疼。爱新觉罗·铭赫咬住了牙,没有出声。
她清理伤口里的碎布和砂砾,动作很轻很稳,镊子尖碰到嫩肉的时候,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顿了顿,等那阵疼过去,再继续。
“你的伤…”爱新觉罗·铭赫开口,声音有些哑。
“好了。”楚沉甯打断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皇上不必挂心。”
爱新觉罗·铭赫皱了皱眉。
他没有要挂心,他只是——
他只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楚沉甯把药粉撒上,用棉布敷好,拿起布条开始包扎。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力道刚好。绕了三圈,打了个结,端端正正。
“好了。”她站起来,把用过的棉布收进药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让太医重新包一下。我这儿只有粗布,不干净。”
爱新觉罗·铭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布条系得整整齐齐,结打得很漂亮。她的手法很好,比他见过的许多太医都好。
“皇上回去之后,让太医再重新包扎一下。我这里只有粗布,不干净,别感染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有邀功,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意思就是做完了,你可以走了。
爱新觉罗·铭赫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
“朕走了。”
“皇上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