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甯搬进永寿宫偏殿的第二十七天,江南的急报送到了养心殿。
黄河决口,三省受灾,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国库拿不出银子,连年用兵,早已入不敷出。爱新觉罗·铭赫连发三道旨意,命朝臣商议赈灾之策。
可三日过去了,满殿文武除了互相推诿,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主意。满臣说江南是汉人的地方,该汉臣想办法;汉臣说户部掌在满臣手里,他们有心无力。
吵来吵去,谁的方案都落不到实处,爱新觉罗·铭赫在养心殿摔了三只茶碗。
消息传到永寿宫偏殿时,楚沉甯正在窗下看书。
小顺子压低声音把朝堂上的情形说了一遍,她听完,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
“周太医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他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按规矩,是五天后。”
楚沉甯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那几株瘦竹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开始写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很久。一道好的策论,不是把所有的想法都写出来,而是写出足够让那个人惊艳的东西,留下足够让他来问的东西。
她要让他看到她的才能,但不能让他一次看尽。要让他好奇,要让他不解,要让他觉得这个女人还有更多的东西没有说出来。
她要他自己走过来。
第一道折子她只写了半篇《治河策》,只写到“以工代赈”四个字,具体怎么分段治理、怎么就地取材、怎么以河治河,她一个字都没写。
在关键处断掉,像一句说到一半就停住的话。然后她把这篇半成品折子叠好,压在一摞书底下。
她重新铺了一张纸,开始写第二道折子。这一次,她写完了全文,可她在最关键的地方埋了一个钩子“以虚名换实利,以爵位换银钱”这十二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可怎么让盐商相信朝廷会兑现这个虚名、怎么防止商人捐了银子之后朝廷反悔、怎么把名誉爵位变成一套可以持续运行的制度,她只写了三成。
剩下的七成,她用一种若有所指的语气带过,像是在说“这里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只是不便写在纸上”。
她把两道折子都折好,放在桌角,用一本书压着。
五天后,周明远来了。他给楚沉甯请了脉,开了方子,一切如常。收拾药箱的时候,楚沉甯把那两道折子放进他的药箱夹层。
“这一道半,先送。”她说。
周明远愣了一下,“一道半?”
“半道治河策,一道募捐疏。先送这些。”
周明远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提着药箱走了。
当天深夜,爱新觉罗·铭赫在养心殿看到了那两道折子。
他先看了《商贾募捐疏》,字迹清瘦端正,千余字,把“以虚名换实利”的道理说得透彻无比。
他看完,靠在椅背上,闭目想了很久。这是谁写的?朝中大臣写不出这样的东西,那些满臣不懂商,那些汉臣不懂官。写这折子的人,既懂商人的心思,又懂官场的规矩,还懂朝廷的体面。
他又拿起那半篇《治河策》,开头写得极好,“以工代赈”四个字切中要害,可刚看到兴头上,却断了。
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把折子抖了抖,没有夹页。
他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只有半篇。
“李德全,这两道折子是谁呈上来的?”
“回皇上,是太医院的周明远周太医。他说…是永寿宫偏殿的那位主子,托他呈上来的。”
爱新觉罗·铭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她。那道募捐疏写得完整透彻,可治河策只有半篇,是没写完,还是不想写完?
他拿起那半篇治河策,又看了一遍。开头那几百字,字字珠玑,条理分明。这样的人,不可能写不完一篇策论。
她是故意的。
为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样子,坐在窗前,低着头写字,写完一篇,折好,压在桌角,然后拿起另一张纸,继续写。
她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少写了半篇策论,就让他在这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她。
这个女人。
他睁开眼,把两道折子收好。
“李德全。”
“奴才在。”
“明天,朕去永寿宫。”
第二日一早,爱新觉罗·铭赫到了永寿宫偏殿。他没有带仪仗,没有带侍卫,只带了李德全一个人。
走进那个小小的院子时,他看见楚沉甯正坐在窗前看书。窗台上放着一盆野花,紫色的,小小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比上次又长了些,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楚沉甯放下书,站起来,微微颔首。
“皇上来得早。”
爱新觉罗·铭赫走进屋子,把那两道折子放在桌上,“这是你写的?”
楚沉甯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为什么只有半篇?”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我不知道皇上想不想看后面的。”
爱新觉罗·铭赫皱起眉。
“什么意思?”
“皇上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我不知道皇上对治河的事感不感兴趣。如果皇上看了开头就觉得没用,那后面的写了也是白写。如果皇上觉得有用…”她顿了顿,“皇上会来问我的。”
爱新觉罗·铭赫看着她。她说得云淡风轻,可他听懂了。
这个女人,连给他递折子都是在跟他博弈。
“你就不怕朕不来?”
“皇上不是来了吗?”
爱新觉罗·铭赫被她噎住了。他看着她,她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不是在炫耀,不是在得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
他觉得有些恼。不是恼她,是恼自己。他确实来了,被她牵着鼻子走了一步,而且她做得滴水不漏,他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