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我做的事,只要是对大清好的、对百姓好的,皇上不能拦。”
爱新觉罗·铭赫看着她,“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我不敢。”楚沉甯看着他,目光坦荡,“我只是丑话说在前头。皇上让我复位,是因为我有用。既然有用,就要让我用出来。如果我做什么都要被拦着,那我坐在这里,和从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皇后,有什么区别?”
爱新觉罗·铭赫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她写的那些策论,她要的不是权,不是利,是要做事。
他觉得有些恍惚,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向他求东西:求官、求财、求恩宠、求活路。
可这个女人…
“好。”他说,“朕不拦你。”
“多谢皇上。”
爱新觉罗·铭赫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
“皇上请说。”
“容允岺。”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楚沉甯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朕可以把他调回禁军。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往你这里跑。”
楚沉甯看着他,目光平静,“容统领是禁军统领,职责是护卫宫禁。他来坤宁宫,只能是公务。”
爱新觉罗·铭赫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告诉他你想多了。
“好。”他说,语气松了一些。
楚沉甯没有再说别的,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爱新觉罗·铭赫已经让步了,她不需要再进一步。再进一步,就是挑衅。
爱新觉罗·铭赫又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走。
“朕走了。”他终于说。
“皇上慢走。”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过头。
“乌拉那拉·沉甯。”
“我在。”
“朕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他顿了顿,“你答应朕的事,也要做到。”
楚沉甯站起来,微微颔首。
“我明白。”
爱新觉罗·铭赫走了。脚步声在宫道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吹散。
小顺子从门外探进头来,确认爱新觉罗·铭赫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娘娘,皇上他…”
“他只是来确认一件事。”楚沉甯重新坐下来,拿起书。
“什么事?”
“确认我还是不是他能掌控的人。”她翻过一页,“他知道了。他可以掌控我,只要他不拦着我做事。”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楚沉甯没有再说下去。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嘴角那个淡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上。
复位了。
是因为她有用,是因为他需要她,是因为她用自己的脑子、自己的策论、自己织了数月的网,让他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各取所需。
公平交易。
*
复立为后的第七日,楚沉甯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出现在乾清宫的内廷议事厅。
这是爱新觉罗·铭赫特许的。他对朝臣的说辞是“皇后摄六宫事,有关后宫用度、命妇管理等事宜,需皇后亲理”。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出现在这里,绝不只是为了后宫用度。
议事厅里坐着六个人:户部侍郎、内务府总管、两名御史,以及两名负责记录的内阁中书。他们看见楚沉甯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偷偷抬眼打量。
楚沉甯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在爱新觉罗·铭赫下首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封面上没有字。
“今日所议,是江南赈灾款项的拨付。”她开口,声音不高,清清楚楚,“户部拟拨银八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用于购粮,二十万两用于运输,三十万两用于灾后安置。诸位以为如何?”
户部侍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刚复位的皇后,开口就是江南赈灾的具体数字。
“回娘娘,这个方案是户部反复核算过的——”
“反复核算?”楚沉甯翻开面前的册子,目光落在一行字上,“购粮三十万两,按江南市价,可购米四十万石。可去年两江总督的奏报里说,江南连年受灾,本地粮产已不足往年六成。四十万石米,从哪里购?”
户部侍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湖广调运。”楚沉甯替他说了,“湖广的米运到江南,每石运费加耗损,至少要多花三成。这三十万两,真正能买到手的,不到三十万石。”
她合上册子,看着户部侍郎。
“本宫建议,购粮款增至五十万两,从内务府历年盈余中拨补。运输由漕运衙门负责,不另支款。至于灾后安置,以工代赈,让灾民自己修堤筑路,朝廷出粮,不出银子。这样算下来,八十万两,够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户部侍郎低头算了算,额头开始冒汗;两名御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内务府总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沉甯没有等他们回应,已经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项,盐商捐纳。”
议事结束后,爱新觉罗·铭赫留她单独说话。
“你今天在议事厅里说的那些,户部侍郎回去怕是要睡不着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睡不着,总比灾民睡不着好。”楚沉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爱新觉罗·铭赫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替朕省钱。”
“我不是在替皇上省钱。”她转过身,看着他,“我是在替百姓活命。”
爱新觉罗·铭赫的笑容淡了一些,又是这句话,她总是说这句话。
“你今天带来的那本册子,朕想看看。”
楚沉甯从袖中取出那本无字的册子,放在桌上。
爱新觉罗·铭赫翻开,第一页是江南赈灾的各项数据,第二页是盐商捐纳的名单和数额,第三页是各地粮价,第四页是漕运的运力和损耗。
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分门别类,条目清晰。不是一时半刻能整理出来的东西,她至少准备了几个月。
他合上册子,看着她,“你在冷宫里,就准备好了这些?”
“我说过,我只是在等时机。”
爱新觉罗·铭赫缓缓开口,“朕有时候觉得,”他“你比朕更像一个皇帝。”
楚沉甯看着他,没有回避,“皇上多虑了。我只是在做臣妾能做的事。”
爱新觉罗·铭赫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让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