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女官的设立,比楚沉甯预想的要顺利很多。
爱新觉罗·铭赫点了头,太后那边虽然有些不悦,但也没有明着反对。毕竟女官自古有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朝臣们倒是有人议论,说皇后“揽权”、“后宫干政”,可这些议论还没传到楚沉甯耳朵里,就被爱新觉罗·铭赫压了下去。
白答应,现在该叫白女官了她搬进了坤宁宫后殿的一间厢房。她精通文墨,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漂亮,楚沉甯把所有的文书往来都交给了她。
陈贵人不愿意离开冷宫,她说她在那里住了十几年,已经住惯了。楚沉甯没有勉强,只是让赵全安好好照看她,每个月按时送银子送东西过去。
春桃和秋月被正式录为医女,跟着周明远学医术。周明远如今已经是太医院院判了,他每隔三天来坤宁宫一趟,教春桃和秋月认药、把脉、开方。
楚沉甯偶尔也跟着学,可她更多的时候是在看,看周明远怎么教,看春桃和秋月怎么学,看她们一点一点地从什么都不会的宫女,变成能给人看病、能抓药、能处理日常伤病的医女。
沈晚辞是最后进宫的,可她是所有人里做事最利落的。她用了三天时间,把坤宁宫过去三年的账目全部理了一遍,找出了十七处出入不符的地方,小到几两银子的差错,大到几百两银子的亏空。她把账目整理成册,放在楚沉甯的桌上,一句话都没多说。
楚沉甯翻了翻那本账册,看着她,“内务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晚辞想了想,“现在还不能动。内务府总管是皇上的人,动了就是打皇上的脸。先把账记着,等时机到了再说。”
楚沉甯点了点头。她没教过沈晚辞这些,可沈晚辞自己就懂了。
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几个月,她学会的不只是打听消息,还有忍耐和等待。
一个月后,内廷女官的班子基本成形了。
白女官管文书,沈晚辞管账目,春桃和秋月管医药。她们各司其职,各尽其能,把坤宁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楚沉甯不需要再亲自过问每一件小事,她只需要看白女官整理好的摘要,看沈晚辞核算过的账目,看春桃和秋月报上来的医药清单。然后,做决定。
她坐在坤宁宫东暖阁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握着一支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野花上,落在她手腕上那两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勒痕上。她低着头,批阅着内廷各处的呈报,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沈晚辞抱着一摞账册从廊下走过,白女官在隔壁屋里抄写文书,春桃和秋月在院子里晒药材。
小顺子端着一碗银耳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在她手边,“娘娘,歇一歇吧。”
楚沉甯“嗯”了一声,继续写。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内廷女官只是第一步,她的班底才刚刚搭起来。从冷宫到偏殿,从偏殿到坤宁宫,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接下来的路,也会一样稳。
她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
不甜,不腻,刚刚好,她嘴角弯了弯。
*
复立为后的第一个月,没有人来坤宁宫。
不是不敢,是不屑。后宫里的女人们都在等,等这位“死而复生”的皇后闹出笑话,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被皇上再次厌弃。
她们等了很多年,从先皇后在世时就在等,从乌拉那拉氏刚入宫时就在等,等她从后位上摔下来。
上一次她们等到了,这一次,她们觉得也不会太远。
第一个来的是颖妃。颖妃是满军旗的贵女,入宫多年,资历最深,膝下又有皇子,在后宫里说话最有分量。
她没有亲自来,只派了身边的掌事宫女翠屏,送了一匹缎子来。说是“给皇后娘娘裁衣裳用”,可那匹缎子是大红色的,皇后才能用的颜色。
她已经用了皇后的颜色,却还要“送”给皇后,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匹缎子原本就该是我的,我送给你,是给你脸面。
翠屏捧着缎子,站在坤宁宫正殿里,笑容恭谨而矜持,“颖妃娘娘说了,这是娘娘娘家从苏州带来的上好云锦,宫里难得见着,特意送来给皇后娘娘赏玩。”
楚沉甯看了一眼那匹云锦。大红色,织金缠枝莲纹,确实是上品。
她伸手摸了摸,面料柔软光滑,指尖从金线上一寸一寸滑过,然后收回来,点了点头,“颖妃有心了。替本宫多谢她。”
翠屏笑着应了,又补了一句:“颖妃娘娘还说,皇后娘娘刚复位,想必缺很多东西。娘娘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针线、布料、茶叶,只要皇后娘娘开口,颖妃娘娘那里都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客气,骨子里是“你不过是个刚回来的,什么都没有,要靠我们这些老人接济”。
楚沉甯听出来了,翠屏就是故意让她听出来的。
楚沉甯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沈晚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楚沉甯,没有说话。
翠屏等了片刻,见楚沉甯没有回话的意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人走后,沈晚辞走到楚沉甯身边,低声问:“娘娘,这匹缎子…”
“收起来。”楚沉甯放下茶碗,“放在库房最里面。”
“最里面?”
“嗯。不要用,不要动,也不要还回去。就放在那里。”
沈晚辞想了想,明白了。不收,是驳了颖妃的面子,平白树敌;收了用,是认了颖妃的“接济”,自降身份;收了不用,是告诉颖妃:你的东西我收下了,但我用不上,不需要。
沈晚辞点了点头,抱着缎子退了下去。
第二天,颖妃就知道了消息。她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第二个来的是舒妃。舒妃是汉军旗,长得极美,近日风头最盛。她挑了个铭赫去视朝的日子,带着四个宫女,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