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愈发阴冷。原本尚且带着淡淡灵气的微风,此刻彻底变了质感,冰凉刺骨,穿过连片的断壁残垣,穿梭在空旷街巷之中,发出呜呜的低鸣,宛若亡魂泣诉,阴森诡谲,浸透骨髓。
整片百里古城,死寂得可怕。脚下的青石裂痕里,不断渗出细碎的灰黑色雾气,无声萦绕在地面、墙角、残破楼宇之间,雾气淡薄却极具侵蚀性,所过之处,连散落的细碎灵草都瞬间枯萎、灵性散尽。天地间的灵气不再温润醇厚,反倒夹杂着一股万古不散的肃杀与阴冷,沉沉压在众人心头,让人呼吸发紧。
随处可见的刀剑凿痕、术法坑洞纵横交错,残破的梁柱焦黑碳化,残留着昔日大战被烈焰焚烧、神力轰击的痕迹。种种惨烈战场印记清晰刺眼,无一不在证明,这里曾经血流成河、尸山堆砌,爆发过撼动天地的旷世厮杀。可偏偏,整座城池干净得过分。
无枯骨、无残灰、无碎尸,甚至连一丝干涸的血迹都无从寻觅。
仿佛当年战死的万千生灵,从未存在过,尽数被某种恐怖力量彻底抹除,连轮回残痕都未曾留下半分。这份死寂的空白,比满地骸骨、遍地血腥还要骇人,处处透着难言的诡异与凶险。
白枫步履沉稳,走在队伍最前方,神识极致铺开,寸寸扫过周遭每一寸空间。他能清晰捕捉到,无数残破墙体的缝隙深处,藏着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既非人族,也非羽族,更不是寻常荒兽,阴冷、古老、晦涩,蛰伏在暗处,如同潜伏的猎手,默默窥视着闯入空城的众人。
杀机从未消散,只是隐匿无形,未到爆发之时。
可身后那群刚刚受过惊吓的启明城天骄,早已渐渐忘了先前瞬间殒命的同伴,心底的敬畏与恐惧,随着一路平安无事、接连拾得灵宝机缘,再度被贪婪彻底冲淡。恐惧向来短暂,贪念却亘古绵长。
起初众人还谨记教训,紧紧跟在队伍之中,不敢随意走动。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上古灵光器物、残缺宝材被陆续发现,众人的心态彻底浮躁。
“又一件!虽是残件,却也蕴含古老道韵,足以淬炼本命灵力!”
“不愧是上古巨城,遍地是宝,比起城外那些普通灵药,简直天差地别!”
“看来先前那处宫殿禁制只是个例,这外围区域根本没有半点凶险,是我们自己吓自己!”
议论声此起彼伏,再度响起,语气里的怯懦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烈的骄纵与狂妄。
有人渐渐脱离队伍,独自钻进两侧残破的阁楼、倒塌的坊市之间,肆意翻找搜刮,动作粗鲁莽撞,全然不顾周遭诡异的环境。更有甚者,已然开始嫌弃队伍行进速度太慢,满脸不耐,暗自腹诽白枫太过谨慎、畏手畏脚。
“一直慢慢吞吞步行,何时才能抵达主殿?核心机缘岂不是要被羽族抢先夺走?”
“就是,太过谨慎难成大事,这整片区域明明安稳无比,根本没必要这般拘束。”
众人的抱怨与浮躁,清晰传入白枫耳中。
白枫面不改色,眼底冷意却愈发浓郁。
这群天骄,终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次血的教训,尚且不足以磨平他们骨子里的傲慢与浅薄。
看不见的危险,永远比看得见的杀戮更容易让人轻视,他们只信眼前的安稳,不信暗处蛰伏的死神。
就连心性沉稳的赵木,此刻也微微放松了心神,不再时刻紧绷戒备。
她见一路无事,众人收获颇丰,便下意识觉得先前的致命禁制只是孤立陷阱,其余区域已然安全,只是轻声叮嘱众人切勿走远,便不再多管。队伍愈发松散,众人四散搜刮,喧闹声渐渐打破了古城的死寂。
就在这时,一道淡漠沉稳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凭空响起,清晰回荡在整条空旷街巷之中。
“聒噪的外来者,惊扰古城安眠。”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越万古岁月的厚重苍凉,自带莫名威压,瞬间压盖了所有喧闹,让全场骤然寂静。
所有天骄浑身一僵,瞬间止步,纷纷抬头,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街巷尽头的一座残破牌楼之下,缓缓走出一道挺拔人影。
那是一名看上去三十余岁的男子,身形修长挺拔,躯体匀称,肌肤之上覆盖着细密整齐的暗青色鳞片,顺着脖颈、手腕、肌理有序排布,光泽暗沉,质地坚硬,透着非人的诡异质感。
他五官轮廓近似人族,俊美凌厉,却无人族的温润气血,双眼竖瞳狭长,眸子幽深漆黑,冷漠无情,不带半分生灵温度。
他非人、非羽、非兽,形态介于各族之间,气息古老苍茫,远远伫立,便给人一种万古沉寂、岁月沉淀的厚重压迫感。
没有人看清他何时出现,也无人感知到他的气息波动,仿佛他本就存在于这片空城的阴影之中,自上古沉睡至今。
一众天骄瞬间绷紧神经,纷纷后退半步,眼底满是惊疑与忌惮,先前的骄纵狂妄,在这一刻尽数收敛。
赵木上前半步,挡在众人身前,神色警惕,沉声问道:
“你是何人?”
青鳞男子缓缓抬眸,狭长的竖瞳扫过众人,目光淡漠无波,没有杀意,也无善意,如同冰冷的规则审视着闯入领地的异物。
“吾乃这座上古圣城的守护者。”
他语气平淡,字字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地乃是上古人族圣皇的巨城,曾为人族边陲第一道壁垒,镇守万域、抵御异族。万古之前,一场灭世大战,圣皇陨落,全城覆灭,只留此城残躯,屹立至今。”
话音落下,众人瞳孔齐齐一震。
人族圣皇!
这四个字的分量,远超所有上古灵宝、寻常传承!那是人族万古以来的强者,是镇守族群、横扫万族的顶尖存在,其遗留的传承,足以造就一方顶级巨擘!
原本只是想要探寻秘境机缘的众人,此刻心脏狂跳,呼吸骤然急促,眼底再度燃起极致的贪婪与炽热。
要知道启明城这座巨城的城主也不过为圣尊巅峰的强者!而这竟然是圣皇传承!
就连一直沉稳克制的赵木,也不由得心神震颤,目光紧紧锁定青鳞男子,压不住心底的激动。
青鳞男子静静伫立,继续缓缓开口,声音回荡空旷街巷:
“圣皇陨落之前,将自身毕生道果、本源传承、圣皇心法尽数封存于城池中心的主殿地宫之内。这便是此方遗迹唯一的核心机缘,也是整片边陲天地最顶级的造化。”
他抬手指向远方那座残破却依旧巍峨的中心宫殿,语气无波:
“尔等既闯到此地,便是机缘所致。欲得造化,便入中心主殿,自取传承。”
此言一出,全场彻底沸腾。
先前殒命同伴的惨剧、古城的诡异死寂、暗处潜藏的凶险,尽数被众人抛到九霄云外。
圣皇传承在前,足以让人不顾一切,铤而走险。
“真的是圣皇传承!我们发达了!”
“难怪羽族不惜分享人族也要邀我们入局,原来是圣皇传承需要人族修士开启!”
“快走!立刻前往主殿,迟了怕是机缘不保!”
一众天骄瞬间忘了所有忌惮,骄纵狂妄的本性再度彻底暴露,争先恐后便要朝着中心宫殿狂奔而去,人人面露狂热,贪婪冲昏头脑。
无人再记得白枫的开路之责,无人再顾及周遭诡异的杀机,无人再警惕这名凭空出现、身份诡异的守护者。
在他们眼中,眼前只有唾手可得的无上圣皇造化。
唯独白枫,伫立原地,身形未动分毫。
他抬眸望向那名青鳞守护者,漆黑眸底寒光流转,心底的疑惑与凶险预感,攀升到极致。
万古空城,灭世大战寸骨不留。
诡异守护者凭空现身,主动告知圣皇传承,开门放行,诱导众人深入核心。
这看似天降机缘的馈赠,处处透着致命的诡异。所谓的圣皇传承,或许根本不是造化,而是埋葬所有闯入者的终极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