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我这是怎么了……”
意识像是沉入一片粘稠的深水，又像是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无边的黑暗中。
从很早开始，灰凪体内的“小林”就一直持续感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撕裂感，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源自灵魂本质的拉扯。
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将他从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中拽离出去，回到归属的地方。
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死死地按压在皮肤上，穿透肌肉，直抵骨髓，让他无法忽视，也无法逃避。
这就是灵魂互换的后遗症吗？虽然他和灰凪从种族划分上都是“狼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两具躯体、两个灵魂之间能够完美兼容。
原本在被小丑瑟吉控制的过程中，他还打算寻找机会，在“强制听话”指令生效的间隙，尝试背刺那个涂满油彩的疯子。
然而就在他试图凝聚意志的瞬间，“强制听话”的指令被启动，所有的反抗意识都在那一击之下粉碎，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缓缓浮升，接触到一丝微光，再次睁开眼，小林似乎看到了前方有个背影，那是饶天，但看起来有些虚无缥缈。
饶天？饶天！你终于来救我了！
一股强烈的惊喜涌上心头，小林本能地想要向前扑去，想要抓住饶天。
然而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背影却迅速消散，很快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灰凪，那头深灰色毛发的庞大狼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距离不算太远，足以让小林看清他的每一个细节。
面容上没有表情，那双幽绿色的狼眸直直地看向这边，眼神里只有一种平静。
小林凝视着那身影，回忆起第一次真正见到这头狼人时的情景。
那时，手机屏幕上，他被灰凪强悍至极的身体素质、还有那说话时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威风深深震撼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同类？比自己更自信，比自己更……威猛，更霸气。
承认别人的好是不是就等于贬低自己？不，不可以这样想，这灰凪肯定……肯定杀死过很多人类吧？毕竟他是狼王，是通缉令上的存在，是……
看着前方那个静止不动的灰凪，小林混乱的意识中突然闪过一道清明。
这里是梦境，并不是现实世界，灰凪并没有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只是他意识深处构建出的一个幻影。
不过梦中的灰凪，好清晰，虽然自己现在……已经占据了他的身体，成为了他的模样？但这一切依旧那么陌生。
今晚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这场匪夷所思的灵魂互换，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搞清楚。
小林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向那个静止的灰凪走去，他走近，仔细观察着灰凪的每一处细节。
浓密厚实的深灰色毛发，其覆盖下的肌肉轮廓，粗壮有力的四肢，微微弯曲的利爪，还有那即使在静止状态下也透着威严的狼首轮廓。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捏了捏灰凪的小臂肌肉，触感是真实的，充满了他从未在自己原本身体上感受过的力量感。
这是狼人中的壮汉，真正的强者之躯，狼王。
大约在今晚，被瑟吉控制的那段时间里，小林也算是用这具身体亲身感受过了灰凪的力量。
其实……仔细回想，灰凪也没有比想象中强太多？至少他败给了那个小丑，被瑟吉的项圈和指令玩弄于股掌之间……
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一种微微颤动的透明薄膜，低头看去，薄膜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涌动。
而在灰凪和小林自己身边，慢慢开始悬浮着大大小小、颜色灰暗、半透明的气泡，表面不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这是什么意思？
梦里出现什么都很正常，已经不能用寻常的逻辑去思考问题了，小林伸出手，触碰到了某个飘到面前的气泡。
“我讨厌灰凪，因为他那么讨人喜欢……”
一个念头，或者说一句曾经在心底闪现的话语，随着触碰清晰地浮现在意识中，那感觉很熟悉，是他自己的声音，是那种酸涩的嫉妒。
“灰凪为什么那么讨人嫌？仗着自己是狼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又是一句抱怨，每次看到灰凪出现在饶天身边，每次从别人那里听到对灰凪的夸赞，这种情绪就会不由自主地滋生。
他看不得同为狼人的灰凪的好，而且灰凪总是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轨迹里，真的让他心烦意乱。
随着他不断触碰那些灰色气泡，更多曾经对灰凪的推定、那些基于有限信息和主观情绪的评判，涌回记忆。
然而其中一些推定，在他真正进入灰凪的身体感受世界之后，已经不攻自破。
比如灰凪没有杀过人，身上也很干净，并没有想象中的浑身跳蚤，而且灰凪和饶天的关系，看起来没有多亲密。
反而……灰凪似乎对那个叫陆山的猎人，更会摇尾巴。
小林慢慢继续走近那个静止的灰凪，视线从那些灰色气泡上移开。
其实林恩威不想再看这些气泡了，这些说到底只是在试图回避自己的弱小，为某些情绪寻找一个合理的出口。
他根本没有真正好好了解过灰凪，没有尝试过去理解这个同类。
因为灰凪比自己强，总是出现在各种场合，一出现就被形容为“帅呆了”，因为灰凪似乎对饶天图谋不轨，因为……他就讨厌他，但是……
“醒醒！醒醒！”
整个意识空间突然剧烈波动起来，脚下的薄膜猛地颤抖，似乎即将破碎，而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瞬间撕裂了这片虚幻。
冰冷和疼痛的触感彻底淹没了林恩威的意识，试图将他从这片逃避现实的海洋里拽出，狠狠地拍击在现实的海岸上。
……
“内涵，灰凪怎么样了？他怎么还没醒？项圈的功效真有那么强吗？”
说话的是一个身体比较壮硕、皮肤因长期户外活动而晒得黝黑的年轻男子，陆山。
眉头紧锁，而他身侧、冰凉的水泥地板上，倒着一头体型庞大的深灰色毛发的狼人，正是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灰凪。
只是这头狼王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像是睡死了，对外界毫无反应。
七星探异社的地下室，空间不算太大，角落堆放着一些探测设备和杂物。
关于今晚围绕马戏团发生的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行动，恐怕已经在破晓情报部讨论得沸沸扬扬了，但陆山无暇顾及那些。
他只知道，自己和灰凪的好朋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灰凪从那该死的驯兽马戏团手里抢了回来。
此刻陆山正询问着眼前那个睡眼惺忪、穿着一身皱巴巴睡衣的女子，内涵，七星探异社隐藏的金牌制器师兼社长。
在陆山看来，灰凪之所以会落到这步田地，或许有自己的责任，可事已至此，他又能用什么来弥补？
“我不知道，他……狼人，今天确实被折腾得够呛，没醒，可能是在睡觉，做梦吧。”
并没有为此着急，人与人的悲欢是不相通的，内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因困倦的眼睛，睡得正香被吵醒，周公催着问厕所上好了没有。
“说不定等会就好了，你注意一点，在不确定彻底安全之前……还是把它先拷起来吧……哈啊啊啊。”
内涵没什么“起床气”之类的毛病，但确实困得厉害，被拖着狼人的陆山直接砸门叫醒，拖起来处理这烂摊子。
那灰凪脖子上戴的项圈，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驯兽马戏团的标准制式“驯兽项圈”，黑音之前也缴获过一个带回来研究。
她明明在情报共享里提醒过这东西的存在和功效，没想到灰凪还是傻乎乎地被套上了。
“唔？这样吗……那好吧，至少灰凪回来了……”
陆山叹了口气，站起身，他和内涵合力将那头大坨狼王从地上扛起，挪到地下室角落。
那里有一处预先安装好的、专门用于临时拘束危险目标的装置。
两人动作有些费力地将灰凪的四肢，分别锁进那几副内衬软垫的金属镣铐里，将他固定在墙角。
在整个过程中，陆山的动作看起来颇为娴熟，作为猎人，他没少处理过类似情况，但接下来肯定不是杀狼放血剥皮之类的。
“等等，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和你说的，今天晚上，灰凪他被控制之后……被操控着，咬死了好几个赏金猎人，这……是不是就相当于，灰凪杀人了？”
就在内涵打着哈欠，准备转身回去继续她的回笼觉时，陆山叫住了她。
他把这个不知该如何处理的事实告诉了内涵，因为自己也不确定这事的严重程度和后续影响。
灰凪……被操控着，杀人了？
内涵的眼皮已经沉重得快要睁不开，下一秒就会直接倒在地上，随地当床睡到天亮。
听到陆山的话，她只是含糊地“啊哦哦……”了几声，也不知是表示惊讶，还是纯粹的困倦回应。
听起来确实像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但问题是，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外面夜色正浓，万籁俱寂，而地下室里这盏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花。
楼上那间卧室里温暖柔软的大床正死死地将她的全部意识往那个方向勾走，什么灰凪，什么杀人，什么后果，都得往后排。
“呼……明天……明天再说吧，我，我真的挺不住了……睡了……”
说完，她再也不顾陆山还有什么问题，抱起之前放在旁边椅子上的被子，跌跌撞撞地朝地下室的楼梯走去。
她得上去睡觉，祝自己有个好梦，希望今晚别再被什么突发状况吵醒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楼梯尽头的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地下室里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陆山和墙角昏迷的灰凪。
而陆山在旁边的破旧沙发上坐下，一时无事可做，掏出手机，开始无聊地翻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呜呜……”
一声带着呜咽的狼人呻吟从墙角传来，陆山猛地抬头，放下手机，目光紧紧锁定灰凪，醒了？灰凪终于醒了？
太好了，没有事情了！真的是担心死我了！
他几乎是跳起来，快步走到灰凪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刚刚缓缓睁开的迷糊狼眼。
狼人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似乎未完全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饶……呸，灰凪，你终于醒了，不用害怕你已经安全，还记得我是谁吗？”
看着狼人绿色的狼眼，陆山指着自己，和对方对视着，真的很想把好消息告诉每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