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什么？那是谁？
绝望、深入骨髓的寒冷，这是他前所未有感受过的恐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不是由什么技能强行扭曲造成的。
站在屏障后面，朝阳认出了那张脸，被灰凪像玩物一样捏在爪子里的，正是他自己。
怎么会？怎么可能？！难道说……
身上的火焰在某一瞬间熄灭了，坐在地面上的只是一位穿着篮球服的普通人类。
思考和评定成为了窒息感的催化剂，身体的防御系统不停地催促放空大脑，切断一切与外界和内在联系的桥梁，但已经晚了。
接触地面的冰凉触感传回大脑，确实是他自己的手，但这里坐着的是他，那外面那个是什么？那他又是谁？
信风说的那些话在这时候才真正落进他的意识底层，模拟记忆，让创生物认为自己是真的，连自己都能骗过自己。
所以，外面的那个是自己，而自己则是，被创造出来的恶物？连自己都不清楚这点？
那他正在使用的这颗脑子里的记忆，从哪一刻开始是属于他自己的，从哪一刻开始是被塞进来的？
日常记忆的细节正在从他意识的表面脱落，露出底下的灰泥。
痛感能证明什么？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创生物也应该有痛觉，否则凭什么骗过自己？
像走马灯一样开始回忆自己的出生，如果记忆可以被植入，那所有构成“朝阳”这个人的东西就都可以被复制。
而他自己，这个正在思考的自己，只是被复制粘贴的材料中的一组。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把自己替换的？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我是朝阳，他也是朝阳吗？
“怎么样，绝望了吧？不过，也可能是他是复制品，你是真货也说不定，想赌吗？或者，你告诉我灰凪的真身是谁，那我也不吊你胃口，告诉你答案了。”
踢了踢朝阳的鞋子，信风对这样反应的朝阳有点满意，至于她会不会怀疑自己什么时候会是假的……只能说冒牌货绝对没有她独有的某样东西。
很可惜的是，可操控性和完整记忆只能二选一，或者它们本身就是互斥的。
不然灰凪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她肯定就能知道了，也不需要费劲去折磨朝阳。
“不是说恶物复制品的血液都是黑色的吗？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是什么颜色？”
信风继续在朝阳耳边低语，而灰凪怀里的朝阳表情有些痛苦，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一直扭来扭去的。
仔细看他的手臂似乎被狼王的指甲划出伤口了，鲜红的血液流出，可让信风不满意的是朝阳一直低着头，像是木讷了一样。
难不成堂堂『执牌』这就因为自我观崩塌疯掉了？
这时身边的朝阳猛然睁开了眼，扭头死死盯着信风，布满红色血丝，那凶狠的眼神吓信风一大跳，他这是要变异了吗？
慢慢从地面爬起来，信风也从俯视转为了仰视，虽然双腿还有点踉跄，但朝阳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
“呵呵，你倒是提醒我了，是不是真货其实也无所谓，我朝阳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人，我确实知道灰凪的人类身份，但既然你要我亲口说出，那就是意味着，你没办法控制我，对吧？”
源源不断的斗意升起，朝阳身上重新出现火焰，看着另外一边倒在怀里昏迷不醒的自己，相信无论是哪个自己都会做出相同的决策。
如果可以被控制，那创生物能轻而易举知道自己的真实性，自己就不是朝阳了，而是邪恶的怪物！
记忆是载体，身体是实现理想的工具，真正的自己会活下来，继续维护正义。
就算自己其实是假的，也无伤大雅，因为本我会继续活着，而自己就相当于第二个朝阳！可以为他铺路，向死而生！
“这，这不对吧？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你不应该自残证明自己的真实性吗？”
没想到朝阳竟然能这么快走出纠结，难道，他是什么奉献型人格？不是什么特别以自我为中心的自恋狂？！
眼看着朝阳全身冒出火焰，把自己逼入墙角，举起棒子跃跃欲试，反正如果是复制品的自己，肯定是没有『最高层』的『执牌』限制的。
要是自己打晕这家伙不会受到惩罚，那也相当于为真正的朝阳解决麻烦了！
“不准轻举妄动！你的本体还是人质！要是你动手了，灰凪也会把你的本体抹杀了！”
该死，怎么反倒让朝阳做事更不顾后果了，难道是彻底崩溃后反而催化出完美的自洽逻辑，破罐子破摔了吗？
不过她也不是特别怕，趾高气昂地挺直腰杆，怒视朝阳，别忘了她还有人质。
朝阳回过头，看到狼王龇牙咧嘴地掐着自己的脖子，隐约感到一股窒息的感觉，仿佛是在掐自己的。
“那怎么可能是我的本体？碰到这种情况还被当成人质，我是不可能成为人质的，我不可能在那种情况还能昏迷不醒！”
朝阳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迷茫吗？确实会的，但他也早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觉悟。
要是另外一边的自己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立刻醒来意识到问题所在，肯定来得及开启火焰状态秒杀灰凪吧？
“而且话说你知道杀死一位『执牌』会发生什么吗？当时在寰宇号卸妆水都不敢杀我，你真有那么大的胆子吗？是无知还是其他原因？”
疯子，完全是疯子，信风咬住下嘴唇，其实她根本没有调换朝阳，躲她还来不及，外面那个朝阳只是根据计划让[至死不渝]捏的假人。
本来还以为能就此让朝阳颓废、陷入自我怀疑、失去战斗能力，现在看来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意识到自己才是真的，那她就不演了，启动b计划！
“嗷呜呜呜！”
接受到信风的暗示，外面的狼王发出一声狼嚎，鼓起肌肉，朝着屏障再次冲来。
而装睡的冒牌货朝阳也直接醒来，冒出火焰，和旁边的狼王一起“咔嚓”，瞬间将屏障给打碎了。
朝阳本以为打了信风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对方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很不错。
屏障竟然轻而易举地击碎了，来不及继续逼迫信风，朝阳转身和狼王的爪子对上，瞬间擦出火焰。
蓝色的光屑四处溅射，狼王庞大的身躯压下，假朝阳从那头巨狼的身侧同时闪了出来，他们的共同目的就是眼前的朝阳！
来不及思考对策了，狼王的爪子闪烁着寒光，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朝阳的脖颈扑来。
朝阳侧身闪避，朝后方撤了半步，同时举起球棒格挡狼王的爪子，一次交锋落空。
面对假朝阳的棍棒，朝阳没有躲，利用肩膀和手臂的力量甩击球棒，交击的瞬间炸出一团火屑，朝四周溅落。
“滚开！”
身后狼王落地身体没有停顿，后腿再次蹬地，第二次扑击紧跟着第一扑的余势袭来，衔接紧密，狼王的大嘴巴足够含住大半个成年人的腰部。
察觉到这一点，朝阳猛然发力将冒牌货推开，转身准备应对狼王，但好像来不及躲开了。
“轰隆！”
随后一团火焰喷涌而出，狼王本以为可以尝到血肉的味道，但只是从朝阳的火焰形态中穿过去，没有造成实质接触。
朝阳迅速重新凝实了躯体，朝着狼王的后背抡起球棒，顶端的尾焰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弧线，顿时空气中浮现一股毛发烧焦的气味。
“嗷嗷嗷！”
这就是那头狼人全力以赴的力量吗？怎么感觉只有气势到位了？真正的灰凪应该没有那么菜吧。
一只疯狗而已，说实话，这还不如他初次和灰凪交锋时的体验。
朝阳总算知道了，他自己就是真的，该死的家伙竟然诱骗我怀疑自己，速战速决去限制她的行动，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才行！
狼王在第二次攻击落空之后停了下来，没有急着转身追击，而是抖抖身体，像是在进行什么改变。
是错觉吗？朝阳感觉他的体型比之前更大了，随后“啪嗒”一声，竟然从肩膀凭空冒出来四根大触须，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
什么鬼？这还是狼人吗？
不在意朝阳震惊的目光，狼王低吼着，身形变得更加狰狞。
既然不指望用这个形态欺骗诱拐他人了，那不如好好发挥改造能力，提升战斗力！
“嗷呜！噗呲！”
狼王绿色的眼睛也化为血红，像鞭子一样的触须挥动，封锁朝阳能躲开的路线，同时更加锋利的爪子朝朝阳挥来！
就在朝阳准备应对狼王之时，一道身影，假朝阳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灰凪的左侧横移了过来。
他手里那根亮白色的球棒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短促的光痕，朝朝阳的腰侧横扫过来。
朝阳在这瞬间感受到一股危险，不是源于偷袭的假自己，而是狼王！
“轰隆！！”
于是积攒体内的能量，将双手也一并化作火焰，朝阳经过短暂蓄力后，化作熊熊烈火的手臂爆燃，像是闪光弹一般覆盖的整个走廊。
完全就是一台由丁烯供应的喷火枪，炙热的火焰覆盖了扭曲的狼王，恶物的部分不断氧化燃烧，[至死不渝]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就算这样，危机还是没有解除，难道说？
“噗呲！”
只见假朝阳的棍棒命中了朝阳本体的腰部，一股物理打击感席卷而来，剧烈的疼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边倾倒。
怎么会？这个冒牌货可以击中元素化的我？
“嗷嗷嗷！”
与此同时，被烧的面目全非的狼王也从火焰之中跳出，比起狼人，更像是从什么地狱深处爬出来的狼恶鬼。
伤口，被烧焦的部分被黑色的不明物质覆盖着，看起来额外毛骨悚然，满口像鲨鱼一样的尖牙对准朝阳的脖子。
该死！豁出去了！
看准狼王扑出的角度，朝阳一个翻滚从他的腹部下躲开他的扑击，与此同时爆发出更强大的火焰覆盖全身上下。
像是萤火虫一般的火苗在空气中飘荡，在朝阳的身后出现额外的四根火焰球棒，现在他要动真格了。
不依不饶，不咬到朝阳誓不罢休，狼王的爪子再次压过来，尝试攻击。
朝阳从假朝阳那一棍的冲击中稳住了重心，咬紧后槽牙，把那股从胃部翻上来的酸涩感咽回去，重新抬起了球棒。
触须比他预想的更快，从狼王肩胛位置长出来的那四根黑色触须挥出，接触到空气中的火花开始燃烧，但威力丝毫不减。
朝阳只能向上跃起，同时指挥棍棒的残影挥舞向狼王，随后看准时机在半空中将球棒朝下刺去，燃烧的球棒塞入狼王的嘴里，火焰从那一点爆发。
“轰隆！”
突然这时一道火焰球从远处飞来，命中了他的左上臂外侧，力道不算大，但火焰的温度穿透了盔甲层直接灼到了皮肤表面。
定睛一看，原来是假朝阳，他就站在灰凪的后面凝聚火焰弹不怀好意地看着朝阳，[至死不渝]模拟出来的威力更偏向于一种恶念的侵蚀。
“呜呜呜！”
而狼王从刚才那次口腔爆燃中恢复过来了，似乎并不在意这种程度的损伤，身体再次压低，后肢蹬地。
这一次他不再使用前爪作为主要攻击手段了，四根触须同时朝前伸展，朝朝阳覆盖过来，而前爪则朝两侧张开作为拦截臂，把朝阳可能的退路全部封锁。
在那一瞬间判断出自己不可能完全避开这一整套攻击，朝阳放弃了闪避的选项，而是选择正面迎击。
朝前猛跨了一步，缩短了与灰凪之间的距离，在那四根触须合拢之前把身体塞进了触须之间的空隙里，同时再次引燃身上的火焰。
“轰隆！”
带着骨刺的触须瞬间收紧，力道巨大，但与由火焰构成的球棒角力着，反倒是触须开始溃烂。
于是趁此机会，朝阳无视狼王的利爪，死死盯着那张恐怖扭曲的脸，对准脑袋就是当头一棒！
“啪嗒啪嗒……”
不过假朝阳又贴了上来，他没有用球棒，而是直接用拳头裹着火焰砸向朝阳的面门。
朝阳冷静下来，他差不多能够理解是怎么回事了，这冒牌货低级的火焰元素能力反而能够伤到元素化的自己，只要不让他接触到自己就行了。
“轰隆！”
于是彻底将身体爆裂成一堆火焰，与技能产生的火焰混杂在一起，狼王和假朝阳同时扑了个空，撞在一起。
整个走廊完全没有了朝阳的身影，只剩下他的衣物，还有一团没有附着在易燃物上凭空冒出的火焰。
“咔嚓！！！”
猛然砸击在狼王的头骨之上，清脆的骨折声随之响起，朝阳重新塑型出现在狼王的头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击中了他。
看着狼王整个脑袋都要被自己砸扁，火焰顺着毛发蔓延而下，朝阳想起来真正的灰凪，要是能像这样打爆他的狼头就好了。
“扑通！”
在这样如此强大的力量之下，狼王浑身烈焰地倒下了，下巴撞击在地面。
而朝阳稳稳地站了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盯着假朝阳。
棒身上的火焰比刚才更旺盛了，暗橙色的火焰从棒头延伸到棒尾，几乎整根球棒都被裹在了燃烧层里。
“嗷嗷嗷啊！”
[至死不渝]的惨叫从狼王的喉咙深处涌上来，音调混杂着狼吼和恶物的原始嘶鸣，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扭曲。
火焰炸开，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了底下的暗色组织，只有持续的黑色雾气从那道裂缝中朝外升腾。
现在狼王暂时动不了，冒牌货的自己也没有什么威胁，朝阳思考片刻之后，做出行动。
他浑身冒出火焰，气势汹汹，向前一踏步，就是要朝着冒牌货冲去，眼看着冒牌货要做出格挡，朝阳迅速后撤步，带着地上的衣物朝检测器室跑去。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冒牌货连忙追赶朝阳，但突然一道火墙升起，将他困在外面。
感受到那燃烧的痛楚，冒牌货试图强行闯入，但一旦试图进入那火焰，映入眼帘的便是源源不断的火焰世界，这道火墙根本不是有点厚度的屏障。
擒贼先擒王，面对这两个家伙，他实在是打累了，朝阳盯着有些慌乱背对着自己的信风，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