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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厌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无奈一张嘴敌不过几张嘴,想打架又怕遭致围殴,一气之下,气了一下,默默地用目光谴责落井下石的离仑。

离仑熟视无睹。

恰好鹿芙巡视完铺子回来了,蜚也结束教学来参会了,他便熟练地划分区域,将深入探查的任务分发给神妖们。

等他忙完了,堂庭才清清嗓子,说道:“对了,这趟出门,我、高禺兄、阿仑和小宇抽空讨论过阿焰疑似受到天道影响的事……”

朱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堂庭说的是哪件事,插嘴道:“不是疑似,而是肯定受到影响了。我一回来就去见了昭昭,这几天也都每天尽量跟她相处得久一些,但上次那种奇怪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说得笃定无比,曾经打趣过他“春心萌动”的神妖们顿时没有了玩笑的心思,一时间正容亢色,气氛沉凝。

堂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总之,经过反复查验,我们发现大家在过往的人间生活中,确实忽略了一些小小的问题。在此提醒诸位注意——

“首先,名字是有灵性和约束力的,尤其是真名。

“也许就算抹除了灵魂上的印记,只要真名频频被呼唤、被回应,与之相关的联系亦很难彻底斩断。

“既然我们都取了人族的名字,那就要从心底认同这个名字,从而认同自己的身份……要骗过敌人,就得先骗过自己,对不对?”

鹿芙、蜚和忘忧三个乖乖点头,好似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好学生,得到堂庭一个赞许的笑容。

朱厌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瞄了眼跟堂庭同为提倡者的离仑,又瞅瞅轻易就接受了堂庭说辞的烛阴,倒也没缺心眼到马上就跳出来嚷嚷“我是妖,不是人”。

“其次,我们现在每个人的位置、互相之间的关系,是我们自己选的。选了,就不能反悔,再不适应,也得适应。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不存在谁占便宜谁吃亏的说法。

“我们不想再度被操控,给计划增添不必要的阻碍,那么不管人前人后,大家最好保持称呼一致,形成习惯,以免忙中出错。”

堂庭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厌,像是在隐晦告诫他什么。

朱厌心中莫名浮现出一丝不适,下意识地避开了堂庭的目光,手指摸上垂在胸前的辫稍,白玉猴金铃铛轻轻摇晃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最后,不要动不动就拿现在的昭昭和从前的妖圣作比较。

“我们每个人都该记住——我们如今身在人间,冠姓为章,而现在的昭昭名叫章雪鸣,是章家下一代修行天赋最好的人。我们是章雪鸣的血脉亲人,亦是她的护道者。

“我们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她的生命安全……直至终幕到来。”

朱厌心头一颤,像是用来蒙住脑袋的被子被强硬地掀开,想要假装被子外是夜晚的贪睡者不得不睁开眼睛面对窗外灿烂的阳光。

他的双肩微微塌下去,眉眼间难得地染上了郁色。

他知道堂庭的意思:终幕到来之日,就是计划启动之时。

计划一旦启动,所有人都将成为这盘天地棋局的棋子。

每一颗棋子都必须站到预定的位置上去,按执棋者的心意行动。

任何事都不能成为影响计划推进的因素。

包括感情、包括死亡。

在场神妖挨个应诺,朱厌却迟迟没有出声。

离仑不解地催促:“三弟,你在发什么呆?”

朱厌也不明白自己在犹豫什么。

堂庭说得很清楚也很合理,计划是当初大家一起制定的,为的不单单是哪个人,他理当和其他神妖一样无条件配合。

可是,这一刻,他直觉地抗拒,似乎应下了,未来他必会追悔莫及。

“阿焰?”烛阴以身作则改了口,却依旧是用来让他做出承诺的催促。

“阿焰?”

“阿焰?”……

所有同伴都在注视着他。

他终于狠了狠心,点头道:“我记住了。”

……

晚饭时分,众人齐聚正院花厅,朱厌姗姗来迟,手里还端着个大砂锅。

“来来来,三哥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加菜。”

他殷勤地将砂锅放到饭桌中央,揭开盖子,香气扑鼻。

乳白色的汤还咕嘟着冒小泡泡,雪白的小豆腐块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上头还沾着一粒粒暗黄色的咸菜丁。

“咸菜滚豆腐?”

章雪鸣眼睛一亮,本来对着满桌肉菜有点倒胃口的,这会儿倒是有点食欲了。

她以为朱厌是因着赤鱬的事被离仑教训了,良心不安来补救,闻着那汤是鸡汤,又见大家都吃了,便放放心心地吃了一碗。

“再来一碗?”朱厌冲她笑得讨好。

章雪鸣不疑有他:“三哥你吃你的,我自己来。”

她起身拿起大汤勺往砂锅里一舀,一个拳头大的鱼脑袋蓦然露出汤面,一张惨白诡异的小小人脸正对着她,双眼翻白,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章雪鸣头皮一麻,浑身僵硬。

“如何,昭昭,加了鱼头的咸菜滚豆腐是不是更美味?”

朱厌恶作剧成功,促狭地笑了。

“我听说你下午被我扔在花园池塘里的赤鱬吓坏了,特意去厨房要了它的脑袋给你做汤喝。

“区区一条小鱼有什么可怕的?做成菜吃下去,就不怕了。以毒攻毒嘛。”

汤勺脱手掉落,汤汁飞溅。

章雪鸣反应过来双手捂嘴,踉踉跄跄地冲出了花厅。

卓翼宸扔下碗筷追出去。

裴思婧落后一步,将放在浅瓷盘里用来擦手的热毛巾拿走了。

裴思恒薅起花几上备着解腻的一匣陈皮丝,也跟着出去了。

朱厌准备开溜,却被离仑和蜚一人一记一字诀定在当场,鹿芙又补一记让他发不出声来。

卓翼轩瞥了眼用眼神向他求救的好兄弟朱厌,一言难尽地摇摇头,拎了桌上的茶壶,快步离开了。

众叛亲离,不外乎是。

身后爆发出离仑愤怒的训斥声、鹿芙和蜚的谴责声、桌椅翻倒声、拳头砸在肉上的砰砰声、朱厌哀哀告饶声……

章雪鸣都听不见。

她整个脑瓜子嗡嗡的,如同被大铁锤砸了一样,脸色发白,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没跑出去多远,就跪在檐廊边,冲着廊下吐了个昏天黑地。

卓翼宸和裴思婧一左一右蹲在她身边给她拍背、递热手巾,知道她要面子,尽量不往她脸上看。

裴思恒和卓翼轩两个背对着章雪鸣站在一旁,对视间,尽是无奈。

花厅里,堂庭、烛阴和卓凌浩斜睨着被几只大妖围堵暴捶的朱厌,感觉这货每次挨揍都不冤枉。

最早跟招摇山交好的那批山神,谁没从英招口中听过当年应龙可劲捉弄幼崽昭昭的事呢?

据说应龙曾经也因为昭昭讨厌赤鱬,将赤鱬做成汤给她喝,哄她喝下去一碗,再把汤里特意留的鱼头舀起来给她看。

把昭昭恶心得吐了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最后还发热昏迷,闹得招摇山人仰马翻,气得冰夷提着云光剑追着应龙山上山下地砍……

堂庭设了个隔音小结界把他们三个山神罩进去,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三把戳针、一堆五颜六色的兽毛和兽毛毡分了,一边给章雪鸣戳用来安抚她的小动物发饰,一边小声跟烛阴和卓凌浩蛐蛐:“后来应龙陨落了,英招才悄悄跟我说,应龙好似对昭昭动了男女之情……”

卓凌浩毫不犹豫地“呸”了一声,戳针戳得用力极了。

他不屑地道:“男女之情?就他那样的?别笑死人了。我倾慕我家夫人,那是恨不得把风雨都挡在外头,护她周全,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他呢?风雨和委屈都是他给的,他也配说什么男女之情!”

烛阴都忍不住点头赞同:“可不是,你看看他,活了两辈子了,还是那种喜欢谁就逮谁欺负的臭德性。别说昭昭了,哪个姑娘能看上他?眼瞎了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