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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婴哪儿去了?

此刻,九婴正挂在敖尔烈的内袍下摆上,宽大的毛皮外袍完全掩盖了它的身形,被敖尔烈带着往后山迈进。

距离上一次月神祭祀才过去了二十九日,明晚又到了月圆之时,敖尔烈需要去将藏匿的星石取回来。

九婴会如此冒险搭“顺风车”,也实在是被残酷的现实逼到没办法了。

它不是蛇,本不需要冬眠。

可新雪天,地珠忽然疑惑地自言自语:“蛇都冬眠了,小九怎么还没冬眠?”

它不得不接受地珠的好意,每天白天待在墙角的木盒里,盘作一团假装冬眠,连出门的那点乐趣都不再拥有,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极限。

对于天性热爱自由的妖来说,这种限制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而九婴控制地珠的进度始终没有太大进展。顶多是从之前的两天能控制她一刻钟,变成了一天半能控制她一刻钟。

这种“努力了,结果却不怎么样”的挫败感,比“根本没有努力”更让妖焦躁。

幸亏昨日地珠提了一句:“后天晚上月神祭祀,我爹应该还会请出星石来吧。星石真美啊,可惜它是属于部落的,不能给我收藏。”

九婴骤然察觉,自己对星石的强烈渴望,在操控地珠时已悄然浸染了她的心灵,地珠的心底也滋生出了对星石的占有欲。

这点贪念虽不强烈,却是个好现象。

若这次不能得手,九婴大可以继续加深这种影响,直到地珠按捺不住贪欲,主动去向敖尔烈求取星石。

更重要的是,它被提醒了:月神祭祀的前夜,敖尔烈一定会去取回星石。

这是个机会。

它不再妄想操控地珠去跟踪,便提前潜伏在敖尔烈的屋里,待他外出时,咬住了他的内袍袍摆,躲进厚重的外袍下。

九婴打算到了目的地附近就悄悄溜走,潜伏在那里等敖尔烈把星石送回来,再独自吸收星石的力量。

至于地珠两天找不到它会不会着急……

它不愿多想。

等它变强了,自然会回去的。

夜风穿过竹林,带着初冬的寒意,将竹叶刮得沙沙作响。

敖尔烈的身影在竹影中疾行,手中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他没发现自己变成了女儿那条宠物小蛇的代步工具,而他那被封印在毛皮外袍内的浓烈汗臭味和羊皮的腥膻味,已经熏得九婴快要翻白眼了。

饶是如此,九婴也不敢松口,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它所有的妖力都用来维持身体的轻盈和四颗蛇牙咬合的力度,每一次颠簸都让它感觉牙齿快要从牙床上脱落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折磨终于结束了。

敖尔烈在一面岩壁前停下来。

九婴在他停步的瞬间松开口,无声落地,趁他转身朝竹林张望时,飞快地从他脚边绕过去,躲进了一旁无叶的乱藤堆中,蜷缩起来。

敖尔烈站在原地盯着竹林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尾随他,这才转身抬手拨开岩壁上那片厚实如地毯的枯藤网,露出一个一人多高的黑黢黢的洞口来。

他举着火把走了进去,枯藤“门帘”落下,再次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九婴不知洞内地势,不敢跟进去,趴在冰冷的乱藤堆下安静等待。

敖尔烈轻车熟路地循着通道前行,拐过最后的转角时,不禁愣了一下——

洞穴里一片黑暗。

没有星石散发的星辉,火把的光只够照亮一小片地方。

不过,由于星石在他手中时也不是时时发光的,他没有多想,加快步子走向了石台。

石台上……

什么都没有。

火光晃动,照亮了敖尔烈惊恐瞪大的双眼。

他顾不得放下火把,就伸手去摸石台。

台面光滑而冰冷,空的。

再摸一遍,五指在冰冷的石面上来回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还是空的。

敖尔烈蹲下来,手掌贴着石台边缘,沿台基摸了一圈。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在这片空地上来回走动找寻。地面上的每一颗小石子、每一根石笋,他都仔细检查过;石壁下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处凹陷,他也都用手摸索过。

依旧没有星石的踪影。

敖尔烈咬牙克制着大喊大叫的冲动,跑到水潭边,伸长了手,用火把到处照。后来甚至不顾天寒水冷,下到浅水处,将火把贴近水面去照水底。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敖尔烈六神无主地站在及膝的水中,很想再往水潭深处去找,或许星石就在那被黑暗笼罩的前方。

但,寒意从浸湿的裤腿慢慢往上爬,唤醒了他的理智——

他不会水,敖登部落没几个人会水。他再往前,会被淹死的。

敖尔烈缓慢地转身,艰难地从水里走到岸上,心中一片空茫。

吸了水的袍子变得无比沉重,袍角往下滴着水,他就像个迟暮的老人,脚步蹒跚地走回石台前,留下一路的水迹。

敦实的中年汉子呆呆地盯着空荡荡的石台,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眼泪无声流下。

过了许久,他低下头,用衣袖粗鲁地抹了一把脸,又用拇指用力按住眉心,按住那里突突跳动的筋脉。

敖尔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任由那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惧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冲撞,然后他再把它们一点一点地镇压回去。

火把插在石缝中,噼啪作响,在敖尔烈脸上投出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前的地面上。

那里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生物来过的痕迹。

星石是自己消失的。

月神收回了祂的恩赐。

这个念头从敖尔烈的脑海里蹦出来,清晰、无法忽视,让他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他用最后的力气将火把插进一旁的石缝里,扶着石台边缘,坐到了地上。

一定是月神察觉到了他的私心——他想要向星石祈求得到强大的力量、想要长生、想要敖登部落在他手中变得强大辉煌……

神明仁慈,赐下星石驱散瘟疫,他却想要得到更多。他的贪得无厌令神明厌恶,所以祂毫不犹豫地收回了星石。

敖尔烈想要辩解,想要告诉月神他的私心是为了部落、为了族人。

但他张了张嘴,又无力地合上了。

神明无法欺骗,再多的辩解也掩饰不了他膨胀的欲望。

自从上次月神祭祀,星石显灵后,部落里剩下的病人陆续痊愈。

族人的崇拜和赞美、外乡人的羡慕和吹捧……

短短一个月,他就已经忘了初心。

是他的无耻和贪婪,让敖登部落失去了月神的庇佑。

敖尔烈痛苦地捂着脸,却再也流不出眼泪。

他跪在空空如也的石台前,诚心诚意地忏悔,将一切罪责归咎于自己,恳求神明不要降罪敖登部落的其他族人。

直到腿脚麻木、袍摆上不再滴水,敖尔烈才艰难地扶着膝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袖口,将所有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像压紧一口棺材的盖子。

他拔起火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石台,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洞穴,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这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来这个洞穴。

下个月月神祭祀的前夜,他还会再来此地。

无论月神愿不愿意原谅他,他都要诚心诚意地忏悔,告诉月神,他为了赎罪做出了哪些努力……

藤蔓在敖尔烈身后重新合拢,遮住了那个空洞的入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九婴伏在枯藤下,等竹林吞没了敖尔烈的背影,它才缓缓游出来,钻进了洞穴里。

黑暗的洞穴中安静极了,只听得到钟乳石上落下的水滴打在水面上的声响。

九婴沿着洞壁游了一圈,又在石台上盘桓了一阵,失望地吐了吐信子。

这里的灵气比敖登部落那边浓多了,阴晦之气也少,纯净灵气却一丝都没有。

也许当初敖尔烈将星石藏在这里时,是连同那个拿泣土榆的残根制作的木盒子一起的。

九婴滑下石台,找了贴近石壁的一根石笋,在两者间的空隙里趴下,将自己盘成一团。

没事,明晚月神祭祀结束了,敖尔烈就会把星石送回来。

一夜而已,它等得起。

两个不速之客的闯入,无法惊动到位于距此近千米高度的章雪鸣和星石。

从中午观景台落成,她俩就一直待在这里,连姿势都没变过。

章雪鸣安静地趴在星石上,星石安静地背着章雪鸣,一起看云层在风的推动下缓慢流淌,看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地浮现又隐没,看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

此时虽已是晚上,风景却有着别样的美丽——

下大雪的时候,夜空中无星无月,天地却被一种奇异、柔和、仿佛自带光源的亮覆盖着。

那种光找不到明确的来处,它弥漫在整个天地之间,像有一层极淡的荧光粉均匀地洒在云层和雪地上。

科学上的解释是:雪地反射了城市灯光或大气散射光,但在荒野山巅,没有城市灯光的地方,那种光亮更多来自于云层本身对微弱星光的漫反射,以及白雪对任何一缕微光的放大效应。

简单说就是:雪本身就是一面巨大的反光板,把天上仅存的一点点微光反复折射、放大,铺满了整个世界。

因此,雪夜的天空是一种介于深灰和浅灰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棉布。

云层厚实地压着山头,但云缝里偶尔透出的天光,落在雪地上又会泛起一层银白色的氤氲。

近处的树是清晰的,每一根枝条上的积雪都轮廓分明;

远处的山却像隔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地浮在夜色里。

整个世界没有影子,光从四面八方来,没有任何一个方向是绝对的暗处。

章雪鸣持续释放出的淡金色妖力贴着她和星石的轮廓形成了一个薄薄的防护罩,将飘落的雪花挡在了外面。

星石把自身的光亮度调得很暗,暗到刚好能照亮章雪鸣的轮廓,却不至于在雪地上投出明显的影子。

她们谁也没催对方返回那个安全的新居。

章雪鸣不催,是因为这是星石第一次看到真正广阔的天地。

它想看多久,章雪鸣就陪它多久。

而星石……

它其实早已不在意风景了。

它一直都在聆听章雪鸣的心跳声和它自己的心跳声,听着两个心跳声有时重合作一个声音,有时又交错好似奏乐,百听不厌。

只要章雪鸣还趴在它身上,它就可以一直这样待下去。

一虫一石的想法如出一辙: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不差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