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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二枕着双手,翘着二郎腿,躺在一辆板车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脚尖跟着曲调一翘一翘地晃动。

周围是跟着他来的秦家村村民,稀稀拉拉坐了一片。

离得远一些的,是淇县本地的百姓,或站或卧或坐,以半包围之势聚拢在县衙大门外。

总人数比前日又多了些,粗粗看去,总有八百来号人。

稍远另一侧,是以书院学子为主的另一群人。

以崇阳书院的夫子周文渊为首,也是或站或坐,但腰背挺得笔直,比另一侧的百姓规矩得多。

大约四百来人。

两群人占据着县衙大门外的主干道,和县衙大门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

没有人越界,也没有人闹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秦大壮从人群里挤过来,拍了拍秦小二的板车。

“二哥……”

秦小二哼着的小曲被打断,很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干啥?”

“我饿了。”秦大壮挠挠头:“今儿都这时候了,县衙咋还不送饭呢?”

秦小二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按照前两天的规矩,这会儿饭早该送到了。

他皱了皱眉,又躺回去:“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吃,再等等就是了。”

秦大壮没走,犹豫了一下又凑过来:“二哥,要是明天县衙还是不审案咋办?咱就一直这样守在这儿?”

秦小二瞪了他一眼:“咋了?你是怕了还是想回去了?”

“倒不是怕……”秦大壮再次挠头:“可这都两天了,地里的庄稼还要除草呢,再不回去——”

“咋的?几天不除草,你家地里的庄稼就活不成了?”

秦小二一骨碌爬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竖起耳朵听的村民,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告诉你们,这次受欺负的是我,可下一次是谁,那可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瞪了秦大壮一眼:“再说,你们每天可都有一两银子的进项。啥庄稼能每天挣这么多钱?都给我老实待着,有事我顶着,你们怕啥?”

“二叔,我们不是怕……”另一个村民凑过来,陪着笑脸:“我就是寻思,能不能先把前两天的二两银子给了,我们也好去买点好吃的。衙门送的饭顿顿窝头咸菜,实在吃不下嘴啊。”

这话一出,当即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天天窝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就是,好歹给点肉啊。”

秦小二脸色一沉,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怎么?区区几百两银子,你们还怕我拿不出来?”

他盯着最先开口的那人,一字一顿:“秦二狗,你少给老子带节奏。等今日过后,银子一文不少你们的,老子绝不拖欠!”

“这可是你说的!”

“二叔好样的!”

“我们听二哥的,你说啥时候给就啥时候给!”

一番闹腾之后,喧闹声渐渐平息,这边重新安静下来。

动静传到另一侧,几个书生皱了皱眉。

一个年轻书生轻啐一口,低声道:“呸,一群腌臜泼才,我等羞与为伍。”

“就是。”旁边一个书生接话:“幸好离得远,不然旁人还以为我等也是为了钱财而来呢。”

第三人道:“不过他们有一点倒是没说错,若是三日后秦昊不审案,我等又待如何?”

先前那人语气一滞。

另一个陈姓书生接口道:“怕什么?我等只是前来请愿,这规矩可是跟他秦昊学的。更何况,此次由周老夫子带队,我等更无需多虑。”

“在下倒也不是忧虑此事。”先前那书生面露难色:“只是家境贫寒,家中还有妻女要养。卖画耽误几日倒不打紧,怕只怕长期这样拖下去……”

“行了。”

一个苍劲的声音响起,几个书生齐齐噤声。

周文渊从假寐中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秦昊明日必要给我等一个说法。”

几个书生对视一眼,陈姓书生拱手道:“不知先生为何如此笃定?”

周文渊手捋胡须,很是自得:“因为老朽已经修书于我那不成器的弟子。相信不日,便有他的消息。”

陈姓书生眼睛一亮:“先生说的可是唐义唐大人?”

周文渊微笑颔首:“正是。”

“先生高徒,在下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早就仰慕已久。”陈姓书生抚掌笑道:“听闻唐大人已在翰林院当值,深受朝廷器重。有他出面,秦昊在淇县所为必可直达圣听,我等无忧矣!”

其他书生纷纷附和:“先生有如此爱徒,是我等之幸,黎民之幸!”

“是啊,也幸得先生教导出如此出众之才……”

正排着马屁,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一声尖细的高呼:“前面之人速速闪开!若有冲撞,咱家概不负责!”

众人回身望去,只见两匹快马正踏着灰尘由远及近。

前面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个矮胖太监,涂脂抹粉,头戴小冠,身着青衣,手执拂尘。

后面跟着的是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个三十四五岁的中年官员,身材适中,身着深绿六品官服,腰系锦带。

两人风尘仆仆,显然一路急行。

众人见状纷纷避让。

两匹马转眼到了县衙门前,马上之人齐齐一提缰绳。

胯下马嘶鸣一声,前蹄人立而起,在空中蹬了几下,稳稳落地。

那太监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起,声音尖亮:“圣上有旨——传新区节度使、淇县县令秦昊接旨!”

守门衙差立即分出一人进去禀报,另有人上前牵住马缰,引着二人往里走。

两人刚要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顺之……”

声音带着颤抖。

那中年官员脚步一顿,连忙回头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周文渊被一众读书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般来到近前。

中年官员一见,顿时面露喜色,快步上前躬身施礼:“弟子拜见恩师!恩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说着撩起衣袍就要跪下去。

周文渊连忙伸手扶住:“顺之,你我师徒不必如此。再说,你如今有官服在身,不可失了礼数。”

此人正是金陵四大才子之一的唐义,字顺之。

唐义扶着周文渊的手臂,眼眶微红:“上次一别,已有数月。承蒙老师挂念,弟子却不能常在您膝下承欢,是弟子之罪也。”

“哎——”周文渊摆摆手:“你有公职在身,身不由己。再说男儿当以国事为重,岂可因老朽误了鸿鹄之志?”

“弟子谨遵老师教诲。”

周文渊手捋胡须,将唐义上下打量一番,频频点头:“看顺之终于如愿以偿施展抱负,老夫甚慰。”

唐义看看周围,奇道:“老师何故在此?”

周文渊不答反问:“你可收到为师的书信?可将秦昊在淇县所为上达天听?”

唐义看了看左右,笑道:“自然是收到了。”

周围学子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那就好,那就好……”周文渊也频频点头。

唐义拉着他的手,低声道:“老师,此地不是讲话之所,请随我一同进衙细说。”

周文渊并未多想,点点头:“也好。”

走时不忘转身朝一众学子拱了拱手:“尔等且在此地等候片刻,老朽去去就回。”

“我等静候佳音!”

一众学子齐齐躬身,轰然应诺。

唐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搀着周文渊,和那太监一道,迈步进了县衙。

身后,激动的议论声跟着传进来。

“这下好了,淇县终于有救了!”

“是啊,皇上英明。圣旨一下,秦昊想不滚蛋都难了!”

“滚蛋?往哪滚?他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肯定是要掉脑袋的,不信咱走着瞧!”

“幸亏周夫子教导出这么好的弟子,否则此事也不会如此轻易解决。”

“你我先在此等候,坐看秦昊那贼子身败名裂!”

唐义正抬腿迈过门槛,听到这些,脚下一绊,差点跌倒。

“怎么了顺之?”周文渊关切地问。

唐义勉强挤出个笑容:“没事,只是这门槛高了些。”

周文渊低头看了看门槛,又看了看唐义,满脸疑惑:“高吗?我怎么不觉得?”

唐义抿嘴轻笑,只是笑意有些牵强。